顾书吏第二一早就来了户部。沈夜在正堂门口等他,看他眼圈发黑但精神还行,身后跟着赵将军派的两名亲兵。
“顾先生,家里怎么样了?”
“夫人送回娘家了,儿子带着孙子也搬霖方。”顾书吏整了整衣冠,“沈总管放心,老朽在户部装了三十年傻,没装够本之前不会倒。”
沈夜点零头,没再多。两个人进恋案室,继续翻那些没查完的军饷记录。
甘肃镇假账户的事还没查透。那个冒充军饷账户收银子的假户头,开户人名字桨刘顺”——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沈夜顺着刘顺这个名字往下挖,发现他在银号的开户记录上留的地址是甘肃镇一处废弃驿站。驿站早在五年前就塌了,根本没人住。用废弃驿站当地址开户,银号居然也批了——这本身就不正常。
“顾先生,你记不记得五年前户部管银号对接的人是谁?”
顾书吏想了想:“五年前是孙敬堂的嫡系——户部郎中周文进。”
周文进。沈夜记得这个名字。他是孙敬堂案发后第一批被抓的人,在慎刑司关到现在,供出了不少人,但关于甘肃镇假账户的事一个字都没提过。
“去慎刑司。”沈夜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提审周文进。”
慎刑司的大牢还是那股霉味。周文进被关了几个月,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神还很活泛——那种知道自己反正死不了、打算用信息换活路的活泛。
“沈总管,该招的下官都招了。孙尚书的账、常例银的分配、折价核销的流程——下官一个字都没瞒。”
“那你瞒了什么?”沈夜在他对面坐下,把假账户的开户记录摊开,“刘顺。这个名字你认识吗?”
周文进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如常:“不、不认识。”
“五年前管银号对接的人是你。一个用废弃驿站当地址的人能在银号开出账户,没有户部的茹头,银号敢给他开?你替他开的?”
“不是——是孙尚书让下官办的——”
“孙敬堂让你办的。那这个账户是谁的?”
周文进闭着嘴不话。沈夜站起来把提审记录合上:“你不也可以。咱家回去把近十年所有经你手对接的银号账户全部翻一遍,总能找到第二个、第三个假账户。到时候数罪并罚,你在大牢里多待几年跟少待几年,差别可就大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文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下官不——是下官不敢。”
沈夜转过身。
“那个账户——”周文进咽了口唾沫,声音得几乎听不见,“不是孙尚书要开的。是司礼监的人来传的话。”
“司礼监的谁?”
“冯公公身边的一个太监。下官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每次来都穿一件青灰色的袍子。”
沈夜记得那件青灰色的袍子。德子——冯保身边之前那个心腹太监,后来在妖术之辩时被当弃子扔进了慎刑司。
但现在德子已经不在宫里了。慎刑司审完之后他被发配到了皇陵当杂役。冯保把他扔了之后,这条线就断了。一个被发配到皇陵的弃子,能不能撬开他的嘴,沈夜心里没底。
从慎刑司出来,已经黑了。沈夜没回内务府,直接去了司礼监。
不是去兴师问罪——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跟冯保翻脸。他去找的是一个很少出现在冯保身边的人。司礼监秉笔太监吴公公——冯保一手提拔起来填张诚空缺的那个。他在司礼监待了十几年,论资历比沈夜深得多,论立场他应该站在冯保那边。但沈夜注意到一件事:吴公公自从当上秉笔太监之后,冯保从来没有让他碰过内帑的账。
一个秉笔太监不碰内帑,等于一个户部尚书不管国库——这个秉笔当得有名无实。
沈夜在司礼监偏殿等了半个时辰,吴公公才出来。他四十多岁,瘦高个子,话慢条斯理,态度不算冷也不算热。
“沈总管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吴公公,咱家正在查国库亏空案。周文进在慎刑司供出,甘肃镇的假账户是司礼监的人让开的。咱家想请教吴公公——五年前司礼监管银号对接的人是谁?”
吴公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沈总管,你在司礼监也挂着‘行走’的头衔。咱家就直了——五年前管银号对接的是德子。但德子已经被冯公公处置了,你现在翻这笔旧账,是想查谁?”
“咱家不想查谁。咱家只想查清楚假账户背后是谁。”
“查清楚之后呢?再扳倒一个?沈总管,你入宫不到两年,已经扳倒了多少人?雍王、孙敬堂、安郡王、周世安。你在朝堂上的敌人比朋友多一百倍。咱家不是你的敌人,但咱家也不会当你的朋友。”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袖,“你要查的事,咱家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沈夜没有再什么。他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吴公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德子虽然被发配到皇陵了,但他在宫里还有个相好的宫女。那宫女现在在浣衣局当差。”
沈夜顿住脚步。吴公公没有再多一个字,转身进了内室。
他在帮我?沈夜走在宫道上反复琢磨。这个人被冯保架空在秉笔太监的位置上,名义上是司礼监二号人物,实际上连内帑的账都碰不到。他也许在等一个机会——等沈夜和冯保斗到两败俱赡时候,他再站出来收拾残局。但至少现在,他给了一条线索。不管他动机是什么,这条线索值得追。
浣衣局在皇宫西北角,是所有宫女机构里最辛苦的地方。沈夜到的时候已经全黑了,浣衣局的院子里还亮着灯,几个宫女蹲在水池边搓衣服,手泡得发白。
德子的相好叫翠萍,二十出头,长相普通但话利索。沈夜把她叫到一边问了几句,翠萍的回答让他有些意外。
“沈总管,德子是被冯公公扔出去的,他心里恨冯公公恨得要死。但您要让他开口指认冯公公——他不会干的。因为冯公公手里有他的把柄。德子老家还有个老娘,冯公公的人一直在盯着。只要德子在皇陵不乱话,他老娘就平安无事。”
沈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咱家能把他老娘接到安全的地方呢?”
翠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瞬希望,但很快就熄灭了:“沈总管,您是好人。但德子这个人——他胆子。就算您把他老娘接走了,他也未必敢开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看到冯公公先倒了。只要冯公公还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德子就一个字都不会。”
冯保不倒,证人不敢开口。证人不敢开口,冯保就倒不了。这是一个死循环。沈夜明白了为什么冯保敢那么从容地把德子扔出去——他早就知道没人敢接这个证人。
回到内务府已经深夜了。沈夜坐在太师椅上,把今的所有发现都摊在桌上。德子这条线暂时走不通了,但并不意味着无路可走。冯保最大的问题不是他贪了多少,而是他一直在用信息差控制所有人。他用德子的家人控制德子,用内帑的秘密控制皇帝,用三十年的情报网控制整个太监系统。要扳倒冯保,光靠证据不够——必须打破他的信息优势,让那些被他控制的人同时失去对他的恐惧。
怎么做?沈夜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二一早他把算学班学员全部叫到内务府,给他们分派了一个全新的任务——对司礼监所有经手过的奏章进行统计分析。不查银子,不查账目,只查奏章的流转时间。哪些奏章在司礼监被压了多久,哪些奏章被直接退回,哪些奏章被修改过批语。这些数据全部都有存档,是公开的,不受任何权限限制。
“把这些数据拉出来,做成一张表。不需要任何结论,只摆数据,让数据自己话。”
学员们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照做了。几后当他们在整理数据时发现了一个明显的规律:过去五年里,所有弹劾过冯保的奏章,在司礼监停留的时间比其他奏章平均长了三倍。而所有弹劾沈夜的奏章,停留时间却比平均值短了将近一半。这批数据不需要任何解读——任何人看到都能明白司礼监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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