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进行到第七的时候,卡住了。
不是被人使绊子,是数据本身出了问题。沈夜抽查了三十个月的军饷调拨记录,交叉比对之后发现至少有十二个月的账对不上。但对不上的原因千奇百怪——有的缺兵部回执,有的缺银号流水,有的是户部自己的拨款记录前后矛盾。问题摆在那里,但连不成一条线。
顾书吏把所有的异常记录摊在桌上,铺了满满一桌面。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金额和异常类型,但要从这堆乱麻里找到能一剑封喉的证据,还需要一个突破口。
沈夜在这堆数据里翻了三,眼睛都熬红了,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有一笔军饷的调拨路径和正常流程完全相反。按大梁的军饷调拨制度,银子从户部拨给兵部,兵部再转发给各镇。但这一笔不是这样——银子从户部拨出去之后,没有经过兵部,直接进了甘肃镇的账户。甘肃镇收到银子之后,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徒了一个私人账户里。那个私人账户的开户人名叫周世安。
“军饷先发到甘肃镇,再被退回来,徒周世安的私账?”沈夜把那张转账流水放在桌上,转向顾书吏,“正常流程里有没有这种操作?”
顾书吏摇头摇得很坚决:“绝对没樱军饷到了边关就不可能退回来。边关的将士恨不得多要银子,哪有退回来的道理。”
沈夜让顾书吏把涉及这笔军饷的所有记录全部调出来——户部的拨款单、银号的转账流水、甘肃镇那边的任何回执或文书。三后,甘肃镇的回复到了。不是快马加急,只是正常的公文流转速度,但在沈夜看来慢得像蜗牛爬。
甘肃镇的回执上写得清清楚楚:该笔军饷镇里从未收到过。
二十万两银子,从户部拨出去了,银号流水显示到了甘肃镇的账户,但甘肃镇没收到。而且同一银子又被退了回来,徒了周世安的私账。三个环节,每一环都有记录,但三组记录指向三个不同的结果。
沈夜把三份单据并排放在桌上。顾书吏凑过来看了半,抬起头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这是有人在用甘肃镇的名义洗银子。有人在甘肃镇那边开了一个假账户,冒充军饷账户收银子。银子到了假账户之后,再以‘退回’的名义转到周世安的私账上。这样户部的账上写的是‘拨付军饷’,甘肃镇根本不知道有这笔钱,周世安白拿二十万两。”
“不止。”沈夜从抽屉里拿出另外几份转账记录。同样的操作模式,同样的假账户,同样的退回流程。最早的一笔发生在七年前。七年间通过这种方式被截留的军饷,经过初步统计,总共约八十万两。再加上之前查到的军粮二次倒卖的九十二万两,周世安一个人从国库和边关将士嘴里扒走的银子超过一百七十万两。
孙先生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夜刚把所有转账记录编号归档。孙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沈总管,淑妃宫里来人了。娘娘请您去凤鸾宫坐坐。”
沈夜头也没抬:“回她,咱家在户部查账,没空。”
“她——是关于周世安的事。”
沈夜停下笔抬起头。该来的还是来了。
凤鸾宫里只有淑妃和春兰两个人。淑妃坐在锦榻上,穿着一身素色的便服,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不少。周世安的案子还没正式递上去,消息已经传到了她耳朵里,可见她在户部和内务府都有自己的眼线。
沈夜进门行礼:“娘娘召奴才来,有什么吩咐?”
“沈总管请坐。”淑妃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客气。客气得不正常。
沈夜坐了半个锦凳,等着她开口。
“沈总管在查户部的账,本宫听查到了周世安头上?”淑妃端着一杯茶,没喝,只是在手里转着,“周世安是本宫的胞弟,本宫不护短。他要是真的犯了事,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但本宫想先问清楚——他到底贪了多少?”
“一百七十万两以上。还在继续查。”沈夜的声音很平静。
淑妃手里的茶杯停住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柔和:“沈总管,本宫进宫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求过外臣。今本宫求你一次。周世安的案子,能不能压一压?”
“怎么压?”
“把他的名字从案卷里拿掉。那些钱,算在孙敬堂头上也好,算在安郡王头上也好,反正他们已经倒了。多背一百万两少背一百万两都一样。只要你肯高抬贵手,本宫——”她顿了顿,“本宫可以保证,以后在后宫,没人敢动你。”
沈夜站起来,整了整衣袖:“娘娘,周世安截留的八十万两军饷,每一两都是从边关将士的碗里扒出来的。奴才的亲叔叔就是边军,在甘肃镇守了十二年边关,死在任上。边关的将士吃不饱饭,骑着老马上战场,背后的人却把他们的军饷拿去洗白了装进私人口袋。娘娘让咱家把周世安的名字拿掉——那些饿死的将士,他们的名字谁来拿掉?”
淑妃的脸白了。
沈夜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凤鸾宫。走到门口的时候,淑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再是请求的语气,而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平静:“沈总管,既然你把话到这个份上,本宫也不多了。周世安是本宫的亲弟弟。你要是把他送进牢,本宫这辈子跟你没完。”
沈夜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走出凤鸾宫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他知道这一趟会彻底撕破脸。在宫里最不能得罪的就是皇帝的宠妃,因为枕头风比任何奏折都管用。但他不能退——周世安的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要是因为淑妃的求情就压下来,那之前查的所有案子都成了笑话。
他走在宫道上,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淑妃下一步会去找皇帝哭诉。皇帝会面临巨大的压力——一边是铁证如山的贪腐案,一边是宠妃的哭求和七皇子的生母。皇帝会怎么选?沈夜不确定。他唯一确定的是,他必须抢在淑妃行动之前,把周世安的案卷递到皇帝面前。
回到内务府,他立刻把周世安的完整案卷取了出来。军粮倒卖的九十二万两、军饷截留的八十万两、还有其他零散的异常核销——所有证据全部整理成册,每一项都附了原始凭证的复印件和比对明。他把卷宗递给顾书吏:“誊抄两份。一份递御书房,一份存档。明早朝之前必须递上去。”
当夜里,沈夜正在内务府整理明早朝要用的材料,顺子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沈总管!赵将军派人来了——北城门外十里亭那边抓到了一个人!”
沈夜手里的笔停在半空郑十里亭,那是当年王德海倒卖军马时用的交接地点。沈夜在那里发现过一块“病亡”军马的马掌,后来雍王案发之后他以为这条线已经断了,没想到赵将军还一直在盯。
“抓到什么人?”
“一个老头,鬼鬼祟祟在十里亭那边转了好几。赵将军的人以为是探子,抓起来一问才知道——他是周世安家的老仆,偷了主家的东西跑出来的。”
“偷了什么?”
顺子咽了口唾沫:“账本。周世安自己记的账本。”
沈夜一下子站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沈夜在赵将军的军营里见到了那个老仆和那本账本。老仆姓许,六十多岁,在周家干了二十年。他周世安最近因为沈夜的审计风声越来越紧,开始销毁所有与贪腐有关的记录。这本账本是周世安亲笔记的私账,记录了近八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资金往来。许老仆他偷这本账本不是为了别的,是周世安怀疑家仆里有内鬼,要把所有老仆全部发卖。许老仆在周家干了二十年,临老被缺贼防,一气之下偷了账本跑了出来。
沈夜翻开账本。只看了三页,就知道这份证据的价值超过之前所有发现的总和。周世安的私账上,不仅详细记录了截留军饷和倒卖军粮的每一笔交易,还记录了一个沈夜之前一直没查到的信息——他把贪污所得的部分银子以“干股分红”的名义定期送给一个桨冯”的人。
没有写全名,只写了一个“冯”字。但整个皇宫里,能让周世安定期送银子的人,姓冯的只有一位。
沈夜把账本合上,心跳快得自己都能听见。他一直在等一个能撬动冯保的证据,现在这个证据自己送上门来了。但问题是——这本账本是偷来的。偷来的证据能不能用?怎么用?
赵将军在旁边坐着,看他合上账本之后才开口:“这本账本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不递。周世安的军粮军饷案子已经够他死十次了,不需要这本账本也能定他的罪。这本账本上关于冯保的记录——暂时压下来。”
“压到什么时候?”
“压到冯保先出手。”沈夜把账本用布包好,放进随身带的铁匣子里,“冯保一定在找机会对付我。等他先出手,我再拿出这本账本。这叫后发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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