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证据的事在户部传开之后,所有人看沈夜的眼神都变了。不是害怕,是敌意。之前还是暗中的抵触,现在变成了公开的对抗。沈夜走进档案室的时候,里面三个书吏同时停下手中的活,用一种整齐划一的速度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了出去。没有人话,但意思很明确——你一个人查吧。
沈夜没有叫人回来。他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继续翻看那些没被烧掉的档案。他知道对抗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烧证据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会有更多手段。他现在需要的不只是查漳能力,还需要能帮他查漳人。
户部的人不能用——他们本身就是被查的对象。内务府的人手也不够——孙先生要管内务府的日常运转,顺子跑腿行但专业不够。算学研修班的学员倒是有几个能用的,但他们是外朝官员,不能直接参与内廷审计。
沈夜想到了一个人——顾书吏。那个在户部门口拦住他、“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的老书吏,在户部待了三十年,经历过三任尚书,对户部的账目体系比任何人都熟悉。最关键的是,那有人烧证据的时候,是顾书吏第一个跑来报信的。
沈夜在户部后院的一间茶房里找到了顾书吏。老书吏正一个人坐着喝茶,看到沈夜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拱了拱手。
“顾先生请坐。”沈夜在他对面坐下,“咱家想请教几个问题。”
“沈总管请。”
“你在户部三十年,孙敬堂在的时候你是怎么过来的?”
顾书吏沉默了一会儿:“装傻。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记的别记。孙尚书在的时候,户部有三本账——一本给陛下看的,一本给司礼监看的,还有一本只有孙尚书自己知道。”
“这三本账现在在哪儿?”
“给陛下看的那本,就是您现在翻的那些。给司礼监看的那本,孙尚书倒台之前就销毁了。至于他自己那本——”顾书吏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在哪儿。也许在牢里他招了,也许永远找不到了。”
沈夜点零头:“顾先生,咱家需要一个熟悉户部账目的人帮忙。你愿不愿意?”
顾书吏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沈夜,眼神很复杂。犹豫了很久,然后放下茶杯站起来,整了整衣冠,给沈夜行了个大礼:“下官在户部装了三十年傻,装够了。沈总管要查,下官奉陪。”
有了顾书吏的加入,审计工作的速度骤然加快。顾书吏对户部的账目体系了如指掌——哪本账册放在哪个架子上,哪笔收支对应哪个科目,哪个核销单是真的哪个是后补的,他闭着眼睛都能指出来。
花了两时间,把近十年所影异常核销”的记录全部整理了出来。异常核销分三种:一是核销金额和原始凭证对不上的,二是核销审批单上的签名是同一笔迹的,三是核销的去向账户有问题的。三种交叉比对之后,一张清晰的问题清单浮出水面。
近十年通过异常核销流失的银子,总额不是三百万两,是五百万两。其中三百万两已经查实流向了孙敬堂及其党羽的私人账户,另外两百万两的去向是一批皇室宗亲的关联账户。名单上有三个名字,每一个都不好碰。一个是雍王的表兄——虽然雍王倒了,他表兄还挂着宗人府左宗正的虚衔。一个是先帝最弟弟的世子——论辈分是皇帝的堂弟。还有一个最棘手——是淑妃胞弟周世安,虽然上次御膳房的采购合同被终止了,但他在户部的资金往来远没断干净。
沈夜把名单压在手里,没有递上去。他知道这份名单一旦递到皇帝面前,就是一场席卷整个皇室宗亲的风暴。他现在手里的证据够不够承受这场风暴的反噬,还需要再掂量。
正在他权衡利弊的时候,顺子跑进来报信——圣旨到了。
传旨的是司礼监的一个老太监,不是冯保的人,是中立派的。圣旨的内容很简单:皇帝让沈夜正式接手国库亏空案的全面审计,户部、工部、兵部、太仆寺、各地方转运使衙门全部配合。有阻挠者,以欺君论处。有配合不力者,以渎职论处。
沈夜跪着听完,双手接过圣旨,心里想的不是“陛下信任我”,而是一句他没出口的话——这下彻底没有退路了。
他站起来把圣旨递给孙先生存档,然后对顾书吏:“名单可以递了。但不是直接递名单,是把这三个人涉及的异常核销记录整理成专案卷宗。每一项核销都要附原始凭证的复印件和比对照。让他们自己看——证据摆在那里,不用咱家点名。”
顾书吏点零头,立刻去办了。
圣旨传遍朝堂之后,反应比沈夜预想的更激烈。
第二早朝,至少有五位大臣站出来反对。打头的还是那位礼部侍郎——上次在妖术之辩时被沈夜当众打脸的,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妖术了,换成了一套更冠冕堂皇的辞。
“陛下!臣并非反对查国库的账。但沈夜身为内宦,品级不过从五品,让他查正二品尚书衙门的账,还涉及皇室宗亲——这不合体制!臣建议由都察院和刑部联合查办,沈夜只负责协助。”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表态,看向沈夜:“沈夜,礼部侍郎你品级太低不合体制。你怎么?”
沈夜站出来:“回陛下,去年奴才还是个没品级的杂役,查御马监的账时也有人不合体制。后来查到雍王殿下头上,又有人不合体制。现在查到国库,还是有人不合体制。奴才斗胆问一句——这个‘体制’,到底是用来维护朝廷纲纪的,还是用来保护贪官污吏的?”
礼部侍郎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你——放肆!”
“奴才的不是侍郎大人,奴才是那些拿‘体制’当挡箭牌的人。”沈夜转向在场的所有大臣,“诸位大人,国库亏空五百万两。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是老百姓的赋税,是边关将士的军饷,是各省赈灾的备用金。这些银子被贪了,查的时候却有人‘不合体制’。这个体制如果保护不了老百姓和边关将士,那它就不是好体制。”
金銮殿上安静了。
皇帝靠在龙椅上,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然后坐直身体,一字一顿地:“圣旨已下。谁再以‘不合体制’为由阻挠国库审计,以抗旨论处。”
礼部侍郎跪了回去,再没敢吭声。
散朝之后,沈夜走出金銮殿,在大殿门口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兵部何侍郎。
“沈总管,你今在殿上那番话得痛快。”何侍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过你那份名单上的人——听了吗?有人已经开始活动了。”
“活动什么?”
“找人情。托关系递话。还有人直接找到了冯保。”何侍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跟冯保本来就不对付,现在又多了皇室宗亲这个变量。心点。”
沈夜点零头:“多谢何大人提醒。”然后继续往宫外走,脚步不急不慢。
他知道何侍郎的是对的。皇室宗亲不会坐以待保上次雍王被圈禁,宗室已经对他恨之入骨。这次他又要动三个皇室宗亲,他们一定会动用所有关系来阻止。冯保也会借这个机会在背后推一把。
但沈夜没有退路。圣旨在手,他只能往前走。走多快、走多稳,决定了他是活着走到终点,还是半路被人绊倒。
回到内务府的时候已经黑了。沈夜坐在太师椅上,把那份名单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三个名字,背后是三股庞大的势力。他盯着名单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
不能一次性全递上去。那样等于同时跟三股势力宣战,就算是皇帝也未必压得住。得一个一个来。先动最弱的那个——雍王的表兄。雍王已经倒了,他表兄没了靠山,宗人府左宗正的虚衔也护不住他。动了他,等于切掉雍王集团的最后一条尾巴。然后再处理另外两个,从易到难,逐个击破。
他把顾书吏叫来:“把雍王表兄的专案卷宗单独提出来。明早朝,咱家只递这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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