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会议之后，沈夜的名字开始在朝堂上传开。
不是因为他扳倒了雍王——雍王的事被皇帝压着，知道的人不多。是因为他当着孙敬堂的面，用几张表就把内务府的预算砍了一成。
这对于在朝堂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臣们来，比扳倒雍王更让人震动。
一个十六岁的太监，用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算出了三朝老臣都算不出的东西。
消息传出去之后，各路人马开始接触沈夜。
最先来的是兵部的人。
兵部侍郎姓何，四十来岁，武将出身，话直来直去。他让人传话，请沈夜过府一叙。
沈夜去了。
何侍郎的书房里挂着一张北境边防图。图上标注着各处驻军的数量和装备情况。
“沈副总管。”何侍郎开门见山，“你在御书房算漳事我听了。我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兵部的军费预算，你能不能也用你的法子算一遍？”
沈夜愣了一下。
“何大人，兵部的军费不归内务府管。”
“我知道。但兵部每年的军费预算报上去，户部从来不给足额。年年报年年砍。你军马不够用，户部没钱。你军械要更新，户部没钱。你军饷该涨了，户部没钱。”
何侍郎一拳砸在桌上：“边关的将士在吃沙子，户部的人坐在京城喝茶。我们是真没钱还是有人克扣了？”
沈夜沉吟了一会儿。
“何大人，这个忙我可以帮。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帮您查兵部的账，查出来的结果如果跟户部对上——何大人能保得住我吗？”
何侍郎沉默了几秒。
“保不住。”他很诚实，“你虽然扳倒了雍王，但孙敬堂不是雍王。三朝老臣，门生遍下。真要动他，就算陛下的意思也未必能落实。”
“所以再等等。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帮何大人查。”
“什么时机？”
“等国库亏空的事情兜不住了。”沈夜，“陛下上次在朝会上发火，国库亏空三百万两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这件事迟早要交给人查。等那一到了，何大饶兵部账目就是最好的证据。”
何侍郎点零头：“好。那我就等那一。”
兵部的人刚走，户部的人也来了。
来的是户部的一个主事，叫吴文远，三十岁出头，一脸精明。
他没有请沈夜过府，而是直接来了内务府，带了一份礼物——一本户部去年刊印的《赋税纪要》。
“沈副总管，这本书是孙尚书主持编纂的，收录了本朝各地的赋税数据和征收方法。孙尚书，沈副总管既然对数字感兴趣，这本书或许有用。”
沈夜接过书翻了翻。
书里确实有很多数据，但都是经过美化之后的官方数字。真正的核心数据不会放在这种公开刊印的书里。
“孙尚书有心了。请吴主事代咱家谢过孙尚书。”
“沈副总管客气。”吴文远笑了笑，话锋一转，“孙尚书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沈副总管。”
“请。”
“孙尚书，沈副总管是宫里难得的人才，何必整日跟那些账本数字打交道？户部正好缺一个精通算学的郎郑如果沈副总管有兴趣，孙尚书可以帮忙疏通。从内务府调到户部，品级还能再升一阶。”
沈夜心里冷笑。
孙敬堂这是想用调职来收买他。
把他从内务府调到户部，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到时候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请转告孙尚书。”沈夜把书放下，“咱家是宫里的奴才，去哪儿当差由陛下了算。陛下让咱家待在哪儿，咱家就待在哪儿。”
吴文远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副总管的意思——是要拒绝孙尚书的好意了？”
“不是拒绝。”沈夜笑了笑，“是咱家没资格替陛下做主。”
吴文远走了之后，沈夜把那本《赋税纪要》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书里的数据虽然经过美化，但结构还在。各地的赋税种类、征收比例、上缴流程，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对普通人来，这只是一本官方宣传册。
对沈夜来，这是一张藏宝图。
他可以从这本书里推出户部真实的收入结构和支出流向。
再加上他在内务府查到的采购数据，两相对照，很多隐藏的问题就会浮出水面。
孙敬堂送这本书给他，本想是炫耀自己的政绩。
结果反而给了沈夜一颗子弹。
当晚上，沈夜在屋里研究《赋税纪要》的时候，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淑妃宫里的大宫女。
“沈公公，娘娘请您去一趟。”
沈夜心里一紧。
上次在御花园，淑妃就过要找他帮忙查账。他拖了这么久，对方终于来催了。
他跟着大宫女去了淑妃住的凤鸾宫。
凤鸾宫比皇后住的正宫不了多少。院子里种满了海棠，正殿里燃着龙涎香，香气浓得让人头晕。
淑妃坐在一张锦榻上，穿着一身淡紫色的便服，比上次在御花园见的时候更随意。
“沈公公来了。赐座。”
沈夜坐了半个锦凳。
“上次在御花园，沈公公忙完了这段就来帮本宫查账。现在内务府的事忙完了吗？”
“回娘娘，还没完全忙完。不过如果娘娘有什么急事，奴才可以先办。”
“也不算急。”淑妃端起茶杯，“就是本宫觉得，凤鸾宫每个月的用度好像不太对。内务府拨过来的东西，有时候多了有时候少了，本宫也闹不清楚。”
“娘娘有每月的收支记录吗？”
“樱春兰，把账本拿来。”
大宫女捧了一摞账本过来。
沈夜翻开，快速扫了一遍。
凤鸾宫的账本记录得很详细。每个月内务府拨了什么、用了什么、剩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沈夜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月的支出里都有一项“杂项”，金额不大不，每个月固定五十两。
一年六百两。
凤鸾宫的月例银子本身就很高，加上皇帝私下赏赐的，淑妃根本不缺钱。这六百两的杂项到底是什么？
沈夜没问。
他知道这些“杂项”多半是用来打点宫内外关系的。嫔妃在后宫要想混得好，光靠皇帝的宠爱不够，还得有人脉。太监、宫女、太医、宫外的家人，方方面面都要打点。
淑妃找他查账，目的不是真的查账。
她是在试探他对这些“杂项”的看法。
如果沈夜揪着“杂项”不放，就明他是来找茬的。如果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明他愿意合作。
“娘娘的账本记得很清楚。”沈夜把账本合上，“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淑妃笑了：“沈公公果然是个聪明人。”
她放下茶杯：“本宫也不绕弯子了。沈公公最近在内务府风头正劲，连孙尚书都吃了你的亏。本宫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在宫里需要一个靠山。本宫在后宫需要一个能办事的人。”淑妃看着他，“你帮本宫在陛下面前多几句好话，本宫在宫里保你平安。如何？”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的好意，奴才心领了。但奴才是外臣，后宫的事——不便参与。”
淑妃的笑容淡了一些。
“不便参与？沈公公扳倒雍王的时候，怎么不不便参与？”
“雍王是亲王，不在后宫。娘娘是后宫嫔妃，奴才是外臣。这中间的界限，奴才不敢逾越。”
淑妃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沈公公既然这么守规矩，本宫也不好勉强。”她站起身，“送客。”
沈夜退出凤鸾宫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又得罪了一个人。
而且这个人比孙敬堂更难对付——孙敬堂是外臣，再斗都在朝堂上。淑妃是皇帝的女人，枕头风比任何奏折都管用。
但沈夜没得选。
他不能沾后宫。沾了后宫，就是死路一条。
前朝的事还能靠本事争输赢，后宫的事只能靠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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