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的报复比沈夜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三深夜,沈夜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拽他的是四个陌生太监,个个膀大腰圆。他们把沈夜按在地上,其中一个人踩着他的后背,另外三个人在他屋子里翻箱倒柜。
“找到了!”
一个太监从沈夜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几张纸,上面写满了阿拉伯数字和一些沈夜自己做的笔记。
那是他誊抄的信件的加密版——用阿拉伯数字和英文缩写重新编码的内容。即便有人看到,也看不懂写的是什么。
“这是什么?”领头的太监把纸甩在沈夜面前。
“账本。”
“什么账本?这些鬼画符是什么东西?”
“咱家自己发明的记账符号。御马监的账。”
领头的太监不信。他蹲下来,揪着沈夜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咱家问你最后一次。这些是不是你偷偷誊抄的那些信?”
“什么信?”
“装傻?”
啪!
一个耳光扇在沈夜脸上,火辣辣地疼。
“咱家劝你识相点。雍王殿下了,只要你交出信件的备份,老实闭嘴,殿下可以既往不咎。不但不咎,还可以让你在宫里步步高升。”
沈夜被打得嘴角出血,但脑子还在转。
他们不确定。
他们只是怀疑他誊抄了那些信。但不确定原件之外的备份是不是存在,也不确定备份放在哪里。
如果他们确定,就不会来试探了。直接杀了他就行了。
“奴才不知道殿下在什么。”沈夜的声音很平静,“那些信被殿下拿走了,奴才只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记住。”
领头的太监盯着他看了半。
“搜。把所有带字的东西都带走。”
他们把沈夜屋子里所有写字的纸全部收走了。账本、笔记、甚至几张空白的宣纸。
然后他们松开沈夜,扬长而去。
沈夜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的鞋底夹层里,放着誊抄件的原件。加密版被搜走了,但原件还在。
他必须尽快把这些东西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但他能相信谁?
第二一早,沈夜去找赵将军。
赵将军正在军营里操练士兵。看到沈夜脸上的伤,他皱了皱眉。
“谁打的?”
“雍王的人。”
沈夜把昨晚的事了一遍。赵将军听完,一拳砸在桌上,把茶杯都震到霖上。
“欺人太甚!”
“将军息怒。”沈夜压低声音,“奴才今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
“雍王的人在找那些信的备份。他们搜走了奴才能找到的所有带字的东西,包括加密过的笔记。”
“加密过的?就是你的那种——用特殊符号写的东西?”
“是。但加密版他们看不懂。只要奴才不破,他们拿到手也没用。”沈夜顿了顿,“问题是,原件还在奴才手里。藏在鞋底夹层里。但这不保险,他们迟早会搜身。”
“你想把原件存在本将军这儿?”
“不。将军府也在雍王的监视范围内。”沈夜,“奴才是想——把原件的内容口述给将军听。将军记在脑子里。”
赵将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子,鬼主意真多。”
沈夜花了半个时辰,把十几封信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背给赵将军听。
赵将军越听脸色越难看。
“五万两银子,八十匹军马——雍王殿下真是好大的胃口。”他把内容默记了两遍,确认无误之后,问沈夜,“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事捅出去?”
“现在不校”
“为什么?”
“雍王是皇帝的亲弟弟,宗人府的宗正。只凭这些信,扳不倒他。他可以有一百种解释——信是伪造的、印章是假冒的、他是替别人背锅的。”
“那就让他这么逍遥?”
“不。”沈夜摇头,“要扳倒雍王,需要的不是一份信,而是一整套证据链。”
他掰着手指数给赵将军听:
“第一,信件的原件——已经被雍王拿走了,我们手里只有誊抄件。”
“第二,物证——十里亭那个交货地点,如果能找到目击证人或残留的马匹标识,就能证明军马确实在那里被交接。”
“第三,人证——王德海还活着,关在慎刑司。如果能撬开他的嘴,让他指认幕后主使,那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第四,资金流向——五万两银子不可能凭空出现,也不可能凭空消失。如果能查到这笔钱的来路和去向,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赵将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十里亭那边,本将军派人去查了。目前还没找到目击证人。”他顿了顿,“但你得对,不能只凭一封信扳倒他。”
“所以奴才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让雍王无法翻盘的时机。”
从军营回来的路上,沈夜经过了十里亭。
他让赶车的太监停下,自己下了车,走到那三棵柳树旁。
这是个很偏僻的地方。废弃的驿站已经塌了一半,周围长满了荒草。地上还能看到一些新鲜的马蹄印和车辙印——看样子最近还有人在这里活动。
沈夜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马蹄印很深,明马背上驮了重物。车辙印也很深,不是空车。
他顺着车辙印往里走了几步,在一丛枯草下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块生锈的马掌。
沈夜把马掌捡起来,翻过来看。
马掌内侧烙着一个编号——“甲字三十七”。
御马监的马掌上都会烙编号。甲字头是军马用的,乙字头是普通驿马用的。
甲字三十七。
沈夜记下了这个编号。
他回到御马监,翻出马匹登记册,找到了甲字三十七。
登记册上写着:甲字三十七,黑鬃马,五岁口,隆庆二十年十月病亡。
隆庆二十年,就是去年。
但马掌上的锈迹很薄,不像是死了一年的马留下的东西。而且这块马掌明显是最近才脱落的——断口处还有新鲜的磨损痕迹。
一匹已经“病亡”的军马,它的马掌怎么会在十里亭出现?
答案只有一个。
这匹马没有死。它被从御马监的名册上勾掉之后,送到了十里亭,被人带走了。
可能是被卖到了北方。也可能是被私越别的地方,换了身份继续使用。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都证明了一点——军马失踪案是真实的,而且手法就是先报死亡,再私下转运。
沈夜把马掌用布包好,收进怀里。
这是第一个物证。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人证。
当晚上,沈夜找到了顺子。
“顺子,我问你一件事。王德海被关在哪里?”
“慎刑司的大牢。怎么了?”
“你能进去吗?”
顺子摇头:“慎刑司的大牢一般人进不去。除非有上头的牌子。”
沈夜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这是赵将军给他的禁军通行牌。
“这个行吗?”
顺子看了令牌,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禁军的——”
“别问。你就,能不能进?”
顺子咽了口唾沫:“能。禁军的令牌可以进慎刑司。但沈公公,您去见王德海干什么?”
“问点事。”
当夜,沈夜拿着令牌,一个人走进了慎刑司的大牢。
大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
王德海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他瘦了一大圈,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看到沈夜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是你。”
沈夜在牢门外蹲下来。
“王公公,我来问您一个问题。”
王德海冷笑:“成王败寇,有什么好问的?”
“我就问一件事。”沈夜看着他,“那些信上盖的是谁的印章?”
王德海的表情僵了一瞬。
“咱家不知道你在什么。”
“你当然知道。你替那个人经手了十几笔交易,经手的银子超过五万两,倒卖的军马超过八十匹。”沈夜的声音很轻,“但现在他不但不救你,还想让你死。只要你死了,他就是安全的。”
王德海没有话,但他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紧张。
“咱家可以救你。”沈夜,“只要你愿意指认幕后主使。”
“救我?”王德海笑了,“你一个太监,拿什么救我?”
“就凭咱家到现在还活着。”沈夜站起身,“雍王派人搜过咱家的屋子,打过咱家的脸,卡过御马监的经费,停过咱家的月钱。咱家现在还站在这里跟你话。你觉得咱家靠的是什么?”
王德海沉默了。
“你想清楚了让人通知咱家。”沈夜转身往外走,“但你得快一点。雍王要杀人灭口,不会给你太多时间。”
他走了一半,背后传来王德海的声音。
“是雍王。”
沈夜停下脚步。
“那些信的落款印章,是雍王府的私章。咱家替他经手了整整两年的交易。”王德海的声音在颤抖,“但现在他不会认的。他不但不会认,还会把咱家往死里整。”
“你有证据吗?能证明是他指使的证据?”
王德海沉默了一会儿。
“樱咱家手里还有两封他亲笔写的信,不是印章,是亲笔。藏在宫外一个只有咱家知道的地方。”
沈夜转过身。
“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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