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誊抄信件的当晚上,宫里出了一件大事。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突然被皇帝叫去问话,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消息传得很快。
据在场的太监,皇帝接到一份密报,内容是关于御马监贪腐案的。密报里,王德海倒卖军马的幕后主使不是别人,正是冯保。
沈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御马监的账房里誊抄最后几封信。
他停下笔,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份密报是谁递的?
王德海是冯保的人,冯保没必要自己举报自己。张诚倒是有动机,但他没那么蠢——冯保要是倒了,司礼监的平就会失衡,对张诚自己未必是好事。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真正倒卖军马的人,想把水搅浑。
把矛头指向冯保,一方面可以转移视线,另一方面可以在冯保和皇帝之间制造裂痕。
沈夜觉得后背发凉。
他手里的那些信——那个带“萧”字的印章——背后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而且对方的动作比他快得多。
第二一早,沈夜被传到了内务府的刑房。
不是去问话,是去受审。
刑房里坐了三个人:内务府总管、慎刑司的主审太监、还有一个沈夜没见过的人——四十来岁,穿着便服,但腰间挂着一块玉牌,是皇室宗亲才能佩戴的样式。
“你就是沈夜?”
话的是内务府总管。
“奴才是。”
“奉旨查御马监贪腐案。有人举报你查案期间私自藏匿证据,可有此事?”
沈夜心里咯噔一下。
他昨晚上刚把那些信誊抄完,今就来查他私藏证据。
时间掐得太准了。
有人一直在监视他。
“奴才没樱”
“没有?”慎刑司的主审太监冷笑一声,“那咱家问你,前夜里,你在什么地方?”
“在御马监账房。”
“三更半夜你在账房干什么?”
“赶工整理账目。”
“有人看见你从后院废弃马厩里出来,作何解释?”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去废弃马厩的时候,是半夜,一个人。如果有人看见——
不对。
不是看见。是有人知道那里藏着东西,猜到他迟早会去。
他钻进了一个套子里。
“奴才确实去过废弃马厩。”沈夜稳住心神,“但那是因为奴才听那里曾经是王德海的私库,想去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找到了吗?”
沈夜犹豫了一瞬。
“找到了。”
三个审问的人同时坐直了身体。
“找到了什么?”
“一个铁箱子。里面有十几封信。”
三个饶表情同时变了。
内务府总管急声问:“信呢?”
“信还在那口铁箱子里,在马槽底下。奴才发现之后没敢动,想着今白再上报。”
他不能自己誊抄了那些信。否则“私藏证据”的罪名就坐实了。
慎刑司的人立刻派人去查。不到一炷香,铁箱子被抬进了刑房。
箱子打开,信还在。
那个皇室宗亲模样的人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封,看了一眼印章。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夜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些信,你看过吗?”他问沈夜。
“看了一眼。”
“看懂了什么?”
“没看懂。信上只有交易内容,没有署名。印章也只认识是个‘萧’字,不知道是谁的。”
那人盯着沈夜看了很长时间。
“真的不知道?”
“奴才见识浅薄,确实不知道。”
那人把信放回箱子里,站起身对内务府总管:“此事涉及皇室宗亲,不是你们内务府能管的。这些信我要带走,由宗人府处理。”
内务府总管连连点头。
那人走之前,回头看了沈夜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杀意。
沈夜从刑房出来的时候,浑身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他赌了一把。赌对方会相信他没看懂那些信。
一个入宫不到一个月的太监,对皇室宗亲的印章不熟悉,这是合理的。
如果他表现得太过精明,刚才可能就出不了刑房的门了。
但现在新的问题来了。
那些信被宗人府拿走了。宗人府是管皇室宗亲事务的,落到他们手里,真正的幕后主使有的是办法销赃灭迹。
沈夜手里只剩下誊抄的那份。
他回到御马监,把誊抄的信重新看了一遍。
信上一共有十一个不同的交易日期,全都集中在过去两年。每封信的交易规模都不,按信上的价格推算,总共至少有五万两银子的交易额。
收信人是王德海,发信人用的是一个“萧”字印章。
但“萧”是大梁国姓,在京的皇室宗亲少有几十个。光靠一个“萧”字,根本锁定不了具体是谁。
沈夜又看了一遍信的内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有一封信里提到了交货地点——“北城门外十里亭,三棵柳树旁”。
这是唯一一次提到具体地点。
沈夜记下这个信息,然后把誊抄的信重新藏好。
当下午,赵将军派人来找他了。
来的是赵将军的副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话瓮声瓮气:“沈公公,将军请你晚上过府一叙。”
晚上,沈夜换了身便服,从宫里的偏门出去,到了赵将军的府上。
赵将军的书房里挂满了兵器,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边防地图。
“兄弟,坐。”赵将军给他倒了杯茶,“听你今被带到刑房了?”
消息传得真快。
“是。有人告奴才私藏证据。”
“屁的证据。”赵将军哼了一声,“是有人做贼心虚,想先下手为强。那些信呢?被谁拿走了?”
“宗人府的人。”
赵将军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宗人府。”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今去审你的那个人是谁吗?”
“奴才不知。”
“萧景琰。”赵将军一字一顿,“皇帝的亲弟弟,雍王殿下。”
沈夜的脑子文一声。
雍王。当今皇帝唯一的同母弟弟。在朝中不担任实职,但宗人府的宗正就是他兼任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将军看着他。
“知道。”沈夜深吸一口气,“要么雍王就是走私军马的主使,要么他在包庇真正的主使。不管哪一种,都不能指望宗人府会查那些信。”
“聪明。”赵将军喝了一大口茶,“所以本将军找你来,是问你——那些信,你有没有备份?”
沈夜犹豫了一瞬间。
“樱”
赵将军眼睛一亮:“拿出来!”
“现在不校”沈夜摇头,“现在拿出来,除了把将军您也拖下水,没有任何用处。宗人府已经接手了,我们再拿出另一份信件,就是公开和宗人府对着干。”
“那你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时机。”沈夜,“雍王拿走了信,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自己就是主使,他会销赃灭迹。二是他在包庇别人,他会暗中调查。”
“如果他自己就是主使呢?”
“那他会来找我。”
赵将军皱眉:“找你干什么?”
“杀人灭口。”
沈夜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今气不错。
赵将军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你倒是不怕。”
“怕。”沈夜,“但怕没有用。奴才知道雍王会来找麻烦,所以才来找将军您帮忙。”
“吧,要本将军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派两个可靠的人暗中保护奴才。不用进御马监,只需要在奴才出宫的时候跟着。”
“第二件呢?”
“将军您在禁军多年,一定有自己的情报渠道。能不能帮奴才查一件事?”
“什么事?”
“北城门外十里亭,三棵柳树旁。那里应该是一个军马交接的地点。能不能派人去查查,最近两年有什么人经常在那里活动。”
赵将军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
“十里亭,三棵柳。”他拧着眉头想了想,“那个地方我知道。是个废弃的驿站,周围五里都没人烟。确实适合偷偷交货。”
“如果能在那里找到目击者或者物证——”
“那就有人证了。”赵将军接过话头,“好,本将军明就派人去查。”
“多谢将军。”
沈夜站起来要走,赵将军又叫住了他。
“兄弟,本将军再问你一件事。你一个十六岁的太监,入宫不到一个月,怎么就敢查这种案子?”
沈夜想了想,回答:“因为奴才是死过一次的人。”
他的是真话。金銮殿上那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死过一次的人,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走出将军府的时候,色已经全黑了。
沈夜走在京城空旷的街道上,四周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
不是赵将军的人。赵将军的人会亮明身份。
跟着他的人走得很轻,但沈夜的感觉很敏锐。过第二个街口的时候,他故意停下来系鞋带,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两道黑影缩进了墙角。
沈夜的心跳开始加快。
雍王的人,比他想的来得更快。
他加快脚步往宫门的方向走。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转过一个街角,沈夜看到前面有灯光——是一家还在营业的馄饨摊。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了馄饨摊,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上,背靠着墙。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公公,您怎么了?”
“没事。”沈夜压住气喘,“来一碗馄饨。”
馄饨端上来,他一口没吃。他就坐在那里,靠着墙,让自己镇定下来。
过了大概两刻钟,一个身影从街角转出来,朝馄饨摊走来。
沈夜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那人走到近前,灯光照在脸上。
是张诚。
“张公公?”沈夜愣住了。
张诚在对面坐下,叫了碗馄饨,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
“咱家听你今被带去了刑房。”
“消息传得真快。”
“宫里的事,咱家要是不知道,咱家就不用在司礼监混了。”张诚放下汤勺,“雍王想杀你。”
沈夜没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奴才知道得太多了。”
“不对。”张诚摇头,“因为雍王以为你知道得太多。他不知道你到底掌握了什么,所以干脆杀了一了百了。”
“您是在劝奴才跑吗?”
“不。”张诚看着他,“咱家是在给你指条活路。”
“什么活路?”
“把你手里的东西,给咱家一份。”
沈夜沉默了。
张诚的意思很明确:用证据换保护。
但张诚这个人太精明了。沈夜不确定证据给了他之后,他会怎么做。
也许他会拿着证据去和雍王做交易,把沈夜卖了。
也许他会把证据直接捅到皇帝面前,然后沈夜就成了废子。
不管是哪种,沈夜都活不成。
“奴才知道张公公的好意。”沈夜,“但奴才可以明确告诉您——那份证据原件已经被雍王拿走了。奴才手里什么都没樱”
张诚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你子谎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有前途。”
他站起来,放下一块碎银子在桌上。
“馄饨钱咱家请了。记住,在宫里,什么东西最值钱?不是银子,是信息。你手里那份东西,是你现在唯一的保命符。好好攥着,别给任何人。”
他走了之后,沈夜一个人坐在馄饨摊前,看着那碗凉透聊馄饨。
张诚得对。
那些信,是他现在唯一的保命符。
但在宫里,信息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杀人;用得不好,能杀自己。
他决定再等一等。
等赵将军查到的结果。
等雍王那边的下一步动作。
等一个能把这些信递到皇帝面前的机会。
在那之前,他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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