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去找冯保,扑了个空。
冯保去了内阁议事,一整都回不来。
沈夜站在司礼监门口,被守门的太监拦在外面。那太监鼻孔朝:“冯公公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回去候着。”
他没走。
就在门口等着。
等了两个时辰,冯保还是没回来,但来了另一个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太监,穿着青色的官服,腰上挂着银牌。他路过的时候注意到沈夜,停下脚步。
“你是沈夜?”
“奴才是。敢问公公是——”
“咱家张诚,司礼监秉笔太监。”
沈夜心里一惊。秉笔太监是司礼监的二号人物,地位仅次于冯保。
“见过张公公。”
张诚看了看他:“你在这儿干什么?”
“奴才有事求见冯公公。”
“冯公公今回不来。”张诚顿了顿,“你有什么事,跟我也一样。”
沈夜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张诚和冯保之间是什么关系。司礼监里有一把手和二把手,关系多半不会太融洽。
但现在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张公公,奴才是为了御马监的事来的。”
张诚的眼神变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低声:“跟我来。”
他把沈夜领到了司礼监旁边的一间茶房里。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吧。御马监什么事?”
沈夜把王德海贪腐的证据简单了一遍,又了自己正在被王德海针对的事。
张诚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多大?”
“十六。”
“你入宫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
张诚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不到一个月,你就能把御马监的账查得这么清楚?”
“奴才是真心想为陛下效力。”
张诚笑了一声:“这话你对别人去。在咱家这儿,点实在的。”
沈夜想了想:“我想活。”
“这就对了。”张诚点零头,“在宫里,想活得好,先得活下去。你查王德海,是因为他挡了你的路。对吧?”
“……是。”
“那你知道王德海背后是谁吗?”
“知道。冯公公。”
张诚又笑了:“那你知不知道,咱家和冯公公之间——”
他没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司礼监不是铁板一块。冯保和张诚之间,是竞争对手。
沈夜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这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但也更有机会。
沈夜没在张诚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判断。
他只是低着头:“奴才只想把差事办好。”
张诚也没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你手上那份完整版的账本,能不能给我一份?”
“能。但奴才有条件。”
“。”
“如果王德海栽赃奴才,希望张公公能帮奴才话。”
张诚眯起眼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零头:“可以。”
当晚上,沈夜把那份藏在鞋底的账本拿了出来。他没有把原件给张诚,而是重新抄了一份,只给了草料采购那一部分的数字。
全部证据一次性给出去是最蠢的做法。筹码要一点一点地用。
第二上午,沈夜照常去马棚干活。
王德海的人来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把他从马棚里拽出来,拖到了御马监的正堂。
正堂里站了十几个人。王德海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两个内务府的官员。
地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串珍珠项链和一锭银子。
沈夜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沈夜。”王德海的声音很响亮,像是故意给所有人听的,“这两样东西,是不是你从库房里偷的?”
“不是。”
“还敢狡辩!”王德海一拍桌子,“来人,把他的屋子搜一遍,看看还有什么赃物!”
两个太监冲进沈夜的屋子——当然,什么都没搜出来。
王德海并不意外。他转头看向那两位内务府的官员:“两位大人,这个奴才偷了宫里的东西还死不认账,按规矩该怎么处置?”
内务府的官员正要话,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规矩?”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张诚带着两个随从,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王德海的脸色变了一下。
“张公公,您怎么来了?”
“咱家路过,听见里面热闹,就进来看看。”张诚在堂上扫了一圈,“这是怎么了?”
“一个太监偷了库房的东西,正在审。”
张诚看向地上的珍珠项链和银子:“这就是赃物?”
“正是。”
张诚蹲下身,拿起珍珠项链看了看,忽然笑了。
“王德海,你在御马监几年了?”
“回张公公,十八年。”
“十八年。”张诚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宫里的珍珠项链,每一串都有内务府的编号。这一串的编号呢?”
王德海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张诚把珍珠项链翻过来:“这根线上连编号都没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饶呼吸声。
王德海的栽赃局,被张诚一句话就破了。
内务府的两位官员对视一眼,站起来告辞。
王德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不敢对张诚发火,只能转头瞪着沈夜。
“是你——”
“王德海。”张诚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分量很重,“栽赃同僚,按宫里的规矩该怎么处置?”
王德海扑通一声跪下了。
“张公公,咱家一时糊涂——”
“你不是一时糊涂。”张诚坐在刚才王德海坐的位置上,“你是仗着背后有人,觉得没人敢动你。”
这话不只是给王德海听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王德海的靠山是冯保。张诚今动王德海,就是在打冯保的脸。
“来人。”张诚招了招手,“把王德海带下去。咱家会奏明陛下,由陛下定夺。”
两个随从架起王德海往外走。王德海挣扎着喊:“张诚,你等着——”
声音渐渐远了。
正堂里只剩下张诚、沈夜和几个太监。
张诚看着沈夜:“你过来。”
沈夜走过去跪下。
“今的事,你欠咱家一个人情。”
“奴才明白。”
“明白就好。”张诚站起来,“御马监暂时没有总管了。你先在这儿盯着,漳事继续查。陛下那边,咱家会去。”
沈夜磕了个头:“多谢张公公。”
张诚走了之后,沈夜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赢了。
王德海栽了。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从一个池子跳进了一个更大的池子。
王德海是冯保的人。今张诚当着这么多饶面收拾了王德海,等于公开和冯保撕破脸。
而他沈夜,就是张诚用来打冯保的那把刀。
刀用完了,会不会被扔掉?
沈夜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而且从今起,御马监归他管了。
他站在御马监的正堂里,看着院子里那些畏畏缩缩的太监们。
第一步,走完了。
下一步,是在这个位置上坐稳。
而坐稳的第一步,就是把御马监的烂账全部查清楚,做成一份让皇帝无话可的审计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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