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周掌柜便把安陵容送来的样品摆上了柜台。他没敢多放,就每样摆了三五份,标的价格比铺子里最贵的香料还高出三成。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卖光了。
来买的客人有附近府邸的夫人姐,也有给大户人家采买的管事娘子。有个锦衣妇人闻了那“四和香”的样品,当场就要了十份,听只有三份存货,差点没跟掌柜的急眼。
“这香清甜不腻,跟宫里赏出来的味道简直一模一样!”那妇人摇着团扇,一脸不满足,“周掌柜,你从哪里弄来的好东西?什么时候补货?”
周掌柜赔着笑脸把客人送走,转头就钻进后堂,搓着手来回踱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快快快——”他对伙计们喊道,“把库房里上好的包装纸都找出来,这批货要用最好的匣子装!还有,去给我找几匹细绸,做香袋儿,这香配粗纸可不行!”
伙计跑着去了。周掌柜又从柜台上拿起最后剩下的一撮香末,放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眯起眼睛,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拨开了算盘珠子。
安陵容此时正站在宝香斋斜对面的一条窄巷里,用围巾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她看着铺子门口络绎不绝的客人,看着周掌柜乐得合不拢嘴,看着那空荡荡的样品托盘被人翻来覆去地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前世她在宫里制香十几年,从冷宫到鹂妃,一路靠着这门手艺傍身。可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在皇后眼里是“上不得台面的技”,在甄嬛面前是“雕虫技”,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不过是卑微之人用来争宠的下等手段。
可今看着那些夫人姐挤破头来抢她调出来的香,她忽然想明白了。
制香怎么了?这是雅事。多少文人墨客为了一炉好香写诗作赋,多少名门闺秀以知香识香为荣。她安陵容有这般本事,是老赏饭吃,是她自己一炉一炉、一味一味磨出来的本事。
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我真是傻。”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上一世怎么就没想明白呢。”
巷口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扯下围巾,最后看了一眼宝香斋门口那块写着“今日已售罄”的木牌,转身离去。
到家的时候,安陵容脚步轻快,嘴角还带着笑意。她绕过影壁,正要往后院走,一抬头——安比槐正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看方向是要去前厅。
四目相对。
安比槐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自从三前那场谈话之后,他就一直在躲着这个女儿。倒不是怕她真去上吊——那丫头精明着呢,哪舍得死——而是每次看见她那双眼,安比槐就觉得后脊梁发凉。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跟一个比自己还老练的人话。
他下意识地往左挪了一步,似乎想绕过她。
安陵容倒是一点都不尴尬。她停下脚步,双手交叠在身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动作标准、语气平稳,挑不出半点毛病。
安比槐端着茶杯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了句:“……回来了?”
“是,出去走了走。”安陵容直起身,神色淡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安比槐又咳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么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儿,清了清嗓子:“那个……名医的事,办妥了。下午就来。先生也找好了,姓陆,是个老秀才,学问扎实。明日起每日来两个时辰。”
“多谢父亲。”
“婢女……还要再找找。”安比槐难得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又要机灵又要懂点医术,这方圆百里实在不好找。你再宽限几日。”
安陵容微微颔首:“父亲费心了,女儿不急。”
完又是一礼,转身往后院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安比槐站在原地,看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把碗递给旁边的厮,叹了口气回了书房。
下午,名医如约而至。
来的是松阳县最有口碑的刘大夫,头发花白,手指修长,一看就知道是正经把了几十年脉的老先生。他给林秀细细诊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捻着胡子沉吟半晌。
“夫人这是肝郁气滞、久视伤血所致。若不好生养护,再过一两年,只怕真的要瞎了。”
林秀的脸色白了几分。萧姨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刘大夫开了方子,又正色叮嘱道:“从今日起,刺绣、做针线、但凡需要目不转睛盯着看的活计,一样都不能再做了。每日最多看半个时辰的书信,还得分成两三次。眼睛要常闭目养神,用淡盐水洗洗也是好的。”
林秀一听,急了:“大夫,可我还要给女儿绣……我还有几样东西没绣完呢……”
“娘。”安陵容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但不容商量,“大夫的话您听见了。眼睛要紧,那些东西不绣了。”
“可你的嫁妆——”
“上次您绣的那幅喜鹊登枝,就很好。”安陵容笑了笑,“够用了。”
林秀嘴唇动了动,还想什么,看了看女儿坚定的眼神,到底没再争辩。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眼眶却红了。
安陵容知道母亲是心疼她,觉得没给女儿置办齐全就是亏欠。可她心里更心疼母亲那双快要熬瞎的眼睛。这一世,她想让母亲好好活着,看得见光、看得见花、看得见她穿着吉服风光入宫的那一。
刘大夫留了方子和几包药材,又过几日来复诊,便拎着药箱走了。
安陵容把方子仔仔细细收好,交代萧姨娘每日盯着母亲煎药、歇眼,一样都不许偷懒。
次日清晨,色刚亮,陆先生到了。
这位陆先生五十来岁,瘦高个儿,一脸严肃,看着就不好糊弄。安比槐领着他进了后院临时收拾出来的书房,客套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陆先生上下打量了安陵容一眼,大概心里在想“一个养在深闺的丫头能有什么底子”,面上淡淡的,翻开一本《论语》推过来:“读。”
安陵容接过来,从头开始读。她前世的底子并不差,在宫里也断断续续学过一些,只是不成体系。但两世记忆叠加,脑子比从前好使了许多,读起来倒也流畅。
陆先生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却仍端着架子:“背。”
安陵容合上书,从“学而时习之”背到“不亦君子乎”,一字不差。
陆先生点零头,脸上总算有零颜色:“倒也不算白丁。那便从头讲起——我不管你从前知不知道,从今日起,我讲的每一句你都要记住。能记多少记多少,学不完的,自己私下补。”
安陵容认真点头:“先生请讲。”
两个时辰的授课,她从始至终腰背挺直,眼睛跟着先生的手指走,耳朵不放过一个字。遇到不懂的,她立刻便问,绝不含糊,更不像前世那样怕被笑话而装懂。
陆先生起初还有些不耐烦,后来见她问的点都在要害上,态度也渐渐认真了几分。
“你倒是不怕露怯。”课间休息时,陆先生端起茶碗,难得开了句玩笑。
安陵容笑了笑:“不懂装懂,才是真丢人。”
下午的时间她也没闲着。先生走了,她就一个人坐在窗前读书、临帖。字写得不好,她就一笔一划地练。前世在宫里她也练过字,可那时总想着别人怎么看,下笔都是抖的。如今心定了,手反而稳了。
日头西斜,院墙上落了一层橘色的光。萧姨娘端着一碗红枣汤进来,看见她伏案写字的样子,脚步放轻了,把碗搁在桌角,又悄悄退了出去。
安陵容搁下笔,看了看自己今日临的帖子——比昨日周正了不少。她弯了弯嘴角,将纸心收好,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红枣汤,慢慢喝了一口。
日子这样一过去,虽然清苦,却让她觉得踏实。
她在变好,母亲在好转,银子在进账,脑子里的学问也在一点点长起来。
一切都在往对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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