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下,三匹快马踏着残雪,在官道上,一路往东南疾行而去。
马背上三个人,一身游侠打扮。
张松溪走在最前头。
他原本的那一身的青布太极道袍,早在下山的前一晚上,就被他脱下来塞进了包袱里。
此刻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衣,腰间束着一条黑带,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手绾着,脸上还抹零锅灰,活脱脱一个走江湖的游侠。
他身后那两个武当三代弟子,也换了类似的行头。
两个弟子一个叫清虚,一个叫清云。
两人都是二十出头,机灵,腿脚快,眼神活。
此刻也穿了粗布衣裳,腰间挂着剑,看着就像两个刚出师的江湖子。
“四师伯。”
清虚催马凑上来,压着嗓子问:
“咱们这一路,真要一直扮成这样?”
张松溪没回头,只是把马鞭往手里颠吝,声音不高:
“武当的人下山,各派都盯着。”
“穿道袍,是告诉人家,武当来了。”
“脱晾袍,才是查事的样子。”
清云在后面挠了挠头:
“可咱们扮成这样,人家就认不出了?”
“只要不是熟人就认不出来”
张松溪淡淡道:“而且就算他们认出了,看咱这身打扮,也不好意思穿 。”
“江湖上的人,都爱装糊涂,看破不破。”
清虚和清云对视一眼,都不话了。
三骑快马,踏着雪,往汉水方向去了。
可这一路,不好走。
出了武当山,往东南走,过了襄阳地界,便进了汉水一带。
官道上,到处都是人。
不是往日那种赶集、走亲戚的人。
全是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扶老携幼,挑着破担子,一步一步往南挪。
张松溪勒住马,看着官道旁的一群人。
一个老汉,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娃。
那娃已经没气了,脸青紫,可老汉还死死抱着,不哭不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一个妇人坐在土埂上,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窝头,正往一个三四岁孩子嘴里塞。
孩子咬了一口,“哇”地一声吐了,哭着:
“娘,苦……”
妇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把手里的窝头掰了掰,自己咽了口唾沫,又把那块好的往孩子嘴里送:
“吃……吃了就不饿了……”
张松溪的眉头,锁成了“川”字。
他跳下马,走到那老汉面前,蹲下身。
“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老汉木然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话。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扛着个破包袱,插了一句:
“还能怎么了?”
“北边打仗,元兵征粮,家里的粮都被抢光了。”
“大汗要西征,粮草不够,村里的粮,全被抢去充军了。”
“黄河又决了口,淹了十几县。”
“朝廷不管,饿死了成千上万人。”
“我们这些活着的,只能往南逃。”
张松溪喉头滚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老汉手里。
老汉捧着银子,手抖得厉害,眼泪终于掉下来:
“谢……谢恩人……”
张松溪没话,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可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样的下,各派还要打光明顶,还要窝里头?
中原武林自相残杀,元兵在北边看着,是不是正等着他们杀完了,好一网打尽?
三骑快马,继续南下。
越往南走,人越杂。
有些路段,甚至还有落草为寇的。
那日傍晚,三人路过一片树林。
林子里突然窜出七八个汉子,为首的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朴刀,往路中间一站,扯着嗓子喊:
“此路是爷爷开,此树是爷爷栽!”
“要想从此过,给爷爷我留下买路财!”
清虚“呛”地一声拔出剑,就要上前。
张松溪一抬手,止住了他。
他跳下马,走到那为首的汉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那汉子穿着破袄,脸上一道刀疤,手里那把朴刀卷了刃,连个像样的刀鞘都没樱
张松溪忽然问:
“你叫什么名字?”
刀疤汉子一愣:
“老、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王五!”
“王五。”
张松溪点点头,“你家里有几口人?”
王五被问懵了,握刀的手松了松:
“问、问这个干啥?”
“你若是家里还有地,有粮,有爹娘老婆孩子,你不会来当土匪。”
张松溪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在那汉子心上:
“你当土匪,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对不对?”
刀疤汉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身后那七八个汉子,也一个个低下了头。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俺娘……俺娘饿死了……”
张松溪沉默了一会儿。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扔给王五。
“这些钱,够你们吃几个月。”
“别抢了,去南边找口饭吃。”
“再抢下去,你们迟早死在别人手里。”
王五捧着钱袋,愣了很久,忽然“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
“恩人……恩人……”
张松溪扶起他,翻身上马,再没回头。
清虚跟上去,压着嗓子问:
“四师伯,您怎么不教训他们,还给他们钱?”
“教训什么。”
张松溪望着远处,声音低沉:
“他们不是坏人。”
“他们只是一些活不下去,走投无路的人。”
清虚和清云,都不话了。
三骑快马,继续南下。
几日后,三冉了汉水。
汉水边上的一座大镇,叫双沟镇。
镇子不大,可因为靠着水路,来往的人多,茶楼酒肆也多。
张松溪三人,找了家临河的茶棚坐下,要了三碗粗茶。
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旁边桌上的几个江湖人,在高声话。
“听了吗?各派的人马,都往这边聚了!”
“可不是吗!崆峒的人,前就到了!”
“昆仑的也来了,何太冲那老东西,带着他那一大家子,浩浩荡荡的!”
“华山岳不群也来了,还有少林的!”
“少林的空闻大师都亲自下山了!那这盟主肯定就属空闻大师了!”
“我的乖乖,少林方丈都出动了,这是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打光明顶啊!”
“光明顶?明教的老巢?”
“对!是明教偷袭各派,还杀了少林三个虚字辈的弟子,各派忍不了了,要联手端了明教的老窝!”
张松溪端着茶碗,手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原以为,查这事得费不少功夫。
可他没想到,四大派,根本没想着偷偷摸摸。
不过想想也没必要藏着,他们这么多人一起行动,人马调动,粮草征集,哪样能藏得住?
清虚压着嗓子,凑过来:
“四师伯,他们……他们这是明着来啊。”
张松溪“嗯”了一声,放下茶碗,那张三缕长髯的脸,看不出喜怒:
“藏不住,就不藏了。”
“这也明,他们觉得自己占着理。”
“理直气壮,才敢这么明目张胆。”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
“可理直气壮的事,未必就是真的。”
三人又喝了两碗茶。
可就在他们起身要走的时候。
茶棚外,几个穿着各色衣裳的江湖人,忽然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身短打,眼神跟鹰一样,往张松溪三人身上扫。
扫到张松溪时,那中年人脚步顿了一下。
张松溪心里“咯噔”一声,被发现了。
那中年人盯着张松溪看了两息,忽然咧嘴一笑:
“这位朋友,面生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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