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犟什么犟,人家那是有底气。”
莫声谷把两条腿彻底放平了,两只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眼睛亮得吓人。
张无忌不躲了,也不再绕。
他的剑网一下子收起来,整个人往前贴,木剑贴着宋青书的青铜剑走,一寸一寸往上挪。
宋青书愣了一下。
这是太极。
张无忌把太极剑里那个“黏”字诀,用在了快剑上。
两剑贴着走,青铜剑往哪儿去,木剑就跟到哪儿。
宋青书几次想把剑抽出来重新起势,都被那股黏劲扯住,甩不开。
他第一次认真起来。
第三十五招,宋青书一记快的,木剑跟上。
第四十招,宋青书剑法一转,绕了个弧,木剑跟着绕。
场边的呼吸声都轻了。
张松溪捋胡子的手停了。莫声谷脖子往前伸得老长。
站在紫霄宫台阶上的宋远桥,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第四十五眨
宋青书的剑又是一变,快得几乎看不见。
“砰”的一声,张无忌的木剑被带得滑开,整个人跟着转了半圈。
第四十八眨
这是全场最险的一下。
宋青书一剑劈下,张无忌侧身闪开。就在青铜剑擦过他肩膀的那一刹那,张无忌忽然不躲了。
他手腕一翻,木剑顺着剑身往下滑,滑到剑柄,再往上,直直点向宋青书握剑的手腕。
这一下,是神门十三剑里的点穴手法。点腕,卸剑。
宋青书瞳孔一缩。
这一招来得太突然,角度又刁,正正对着他右手手腕的“神门穴”。
被点中的话,青铜剑就得脱手。
场下的人群同时低呼了一声。
可就在木剑尖几乎贴到宋青书手腕的那一瞬.
“铮!”
一声闷响。
木剑尖被震开了。
原来宋青书关键时刻,运足了内力。
内力灌注,张无忌的剑,被一胶强大的力道,硬生生顶回了半寸。
就那半寸。
宋青书手腕一沉,青铜剑回抽,一剑横扫。
张无忌的木剑慢了一息。
“啪!”
木剑被打得脱手飞了出去,在半空里翻了两个圈,“噗”地插进演武场边的雪堆里,剑身大半没进雪。
演武场上,安静得能听见后山的松涛。
张无忌站定了。
他喘着气,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了看对面握剑站着的宋青书.
宋青书呼吸没乱,剑也没晃。
张无忌把两只手在身前合了合,抱了个拳。
“我输了。”
三个字,得平平稳稳。
宋青书握着剑的手,松了一下。
他看着对面这个师弟。
比试之前,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场顺水推舟的过场。
师弟要成长,大师兄陪他打一场,输赢都不算什么。
可这五十招打下来,他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了一片。
刚才怎么回事,宋青书心里门清。
张无忌那突如其来的招式,他如果不运用内力,估计要中招,这师弟的悟性,着实惊人。
他站在原地,忽然开口。
“你练了多久?”
张无忌愣了一下。
他低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抬起头,认真地。
“太师父正经教我剑法,大概是半年多前开始的吧。打那时候起,我寅时起,练。”
“一没落过。”
听到这话,宋青书又沉默。老弟,要不要这么夸张?
他宋青书,武当少掌门,八岁开始练剑。
到今,超过十年。
十年里他在江湖上跟人动手,赢过,也输过。
他自问这十年的功夫下得不浅。
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练剑一年零两个月的孩子,逼得后背出汗,被一记点腕逼到差点脱剑。
那孩子输,不是输在招上。
是输在内力,是输在木剑上的劲,压不住他的青铜剑。
宋青书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张无忌面前,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大半年,能接我五十眨”
“无忌师弟。”
“你比我当年强,刚才我要是不用内力,估计……”
这句话一出口,演武场上就像揭了锅。
“听见没有!少掌门师叔比他当年强!”
“我早了!师叔那是真本事!”
“五十招啊!他才十岁!”
莫声谷从石墩上蹦起来,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石栏上,把栏上积的雪拍得四散。
“好!好好好!”
他嗓门大得半个山都听得见,“青书这子,有当家主的样子!赢了还夸人!老子刚才看得手心全是汗!”
张松溪摸着胡子,慢悠悠地了一句。
“无忌这一场,输得好。”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没听懂。
“师伯,输了,怎么还好?”
张松溪抬手指了指演武场边上那柄插在雪里的木剑,没再话。
殷素素站在人群东边。
她手里那块帕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她眼睛红着,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出来。
张翠山站在她旁边,看着场中那个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了一句。
“像我。”
殷素素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眼睛却是湿的。
紫霄宫的台阶上。
宋远桥端着茶盏,站了很久。
他没有走下来,也没有话。风把他衣袂吹得轻轻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茶盏在托盘上磕了一声轻响。
站在他身旁的老道士,听见他很轻地了一句。
“这孩子,输得起。”
老道士抬头看他。
只见宋远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紫霄宫后殿的窗子,开着一道缝。
张三丰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碗野菊茶。
茶早凉了,他也没喝。
刚才那五十招,他一眼没落,全看了。
看完了,他也没起身。低头吹了吹碗里那片浮着的菊花,慢吞吞地抿了一口。
守在门外的道士探进半个脑袋。
“太师父,您不出去一句?”
“什么?”
张三丰把碗放下,“输了五十招,有什么好的。”
道士挠挠头。
张三丰伸出手,在窗台那只缺了角的茶碗边上轻轻一敲。
“他要是输了就撂剑子,红着脸闹脾气,老道得他两句。”
“他方才抱拳,的是【我输了】。”
老道的眼睛从窗缝里望出去,落在演武场中间那两个并排站着的身影上。
“输得起,才长得快。”
那夜里,张无忌没睡。
亥时过后,他提着一盏灯笼,绕到宋青书住的院子外头,在门口站了半,才伸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
宋青书披着外衣,看见门口那个提灯笼的身影,愣了一下。
“这么晚,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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