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到的黄昏,太阳都快下山了。
夕阳给演武场的青石地面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演武场上,一串串的脚印,清晰可见,每一个是有一指深。
霍山站在七步之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金色的血丝还挂在胡茬上,可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却是透亮透亮的。
他看着张三丰,沙哑着嗓子笑:
张真人,这次比试,老夫确实是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可也不能让你这徒孙,在那左一指,右一指的个不停。”
张三丰缓缓收回手指,白须在风中轻飘,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霍教主言重了,只是切磋,没有输赢。
霍山咧咧嘴,露出一口残缺的牙,伸手用袖子把嘴角的金丝血抹干净,那血迹在袖口上化开一片暗金:
张真人,你就别往老夫脸上贴金了。
老夫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紫霄宫后面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峰,眼神里竟有些舍不得:
老夫这一趟来中原,本来打完就要走。
可不知怎么的……
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嘿嘿一笑:
这武当山,老夫竟有点待不够。
张三丰看着他,白须动了动,声音平和:
既然如此。
教主便在武当住几日。
老道这里,别的不多,粗茶淡饭,山间云雾,还有几分清净。
你若愿意,住多久都校
霍山眼睛一亮。
他大概想过张三丰会客套,可没想到这百岁老道,是真留他。
老怪物那张老脸上的褶子,一点点舒展开,最后竟露出了一丝孩童般的、有些赧然的笑:
张真人。
你就不怕老夫赖着不走?
张三丰笑了笑,反问:
你若赖着不走,老道便多一个下棋的对手。
有何不可?
霍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多一个下棋的对手!
张真人,你这人,老夫服!
那老夫便厚着脸皮,住上几日!
一旁,宋远桥、张松溪、莫声谷等人,全都松了口气。
莫声谷揉了揉眼睛,声跟张松溪嘀咕:
四哥,师父真把那老怪物留下来了?
张松溪摸着长髯,看着场上那两个相视而笑的老人,轻声道:
七弟。
师父留他,自有师父的道理。
这一场论道,还没完。
莫声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那个还被自己捂着嘴、挣扎着要喊太师父一指摞死你的身影,忍不住又咧嘴笑了。
赵敏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攥着折扇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望向张三丰那道清瘦的背影,又看了看七步之外那个服了气的霍山,眼珠子直打转。
这两个百岁的老姜,打起来了,又没完全打。
比试没比几招,一个赢了,一个服了。
这武当山,当真邪门。
而人群最前面,张无忌终于从莫声谷怀里挣了出来。
他举着木剑,仰着脸,冲着霍山的方向,又蹦了一下,大声道:
听见没!
太师父都我没吹牛!
太师父一指,摞死你!
霍山:
老怪物那刚刚还写满和的老脸,嘴角又抽了两下,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祖宗。
老夫都服了,你就饶了老夫这双耳朵吧。
众人哄笑。
夕阳落在武当山上,把这一场百年恩怨,染成了一片温和的金色。
……
霍山在武当山住下了。
张三丰让人在紫霄宫东侧,给他收拾了一间静室。
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外就是一片竹林。
霍山很满意。
第二一早,张三丰便让人在院里的石桌上,摆了一副围棋。
两个老人,相对而坐。
一个黑袍,一个青袍。
一个满脸褶子、下巴光溜溜,一个白须飘飘、青袍洗得发白。
宋远桥、张松溪侍立在旁,张无忌则搬了个凳子,坐在张三丰身后,探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
霍山捏着一枚黑子,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盯着棋盘,枯瘦的手指地落下:
张真人。
老夫先手。
这一局,老夫要赢。
张三丰捻起一枚白子,温和地笑:
霍教主请。
两人落子如飞。
霍山棋风狠辣,每一步都往死里掐,像是把一百年的好胜心,全倾泻在了这方寸棋盘上。
张三丰却下得慢。
他每一子落下,都不急不躁,像是随手为之,可偏偏,霍山那凌厉的攻势,总被他轻描淡写地化去。
不到半个时辰,棋盘上已经落了近百子。
霍山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盯着棋盘,那双古井眼里的光,越来越沉:
不对。
老夫明明占了先手,怎么处处被你牵着走?
张三丰落下一子,白须轻飘,声音平和:
霍教主。
你下棋,是为了赢老道。
老道下棋,是为了与你对坐。
你想的是杀,老道想的是活。
你想的是一步先手,老道想的是满盘皆活。
所以你越急,越被老道牵着走。
霍山捏着棋子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张三丰,那张老脸上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张真人!
你这是下棋,还是论道?
张三丰笑而不语,又落一子:
棋如人生。
你这百年,活在一个争字里。
争一招输赢,争一口意气,争一个【我比你强】。
可你看看这棋盘。
张三丰抬起枯瘦的手指,点零棋盘中央那片黑白纠缠的棋子:
老道这些子,没想吃你,也没想杀你。
老道只是让它们,彼此活下来。
彼此活下来,这盘棋,才下得下去。
霍山浑身一震。
他盯着那片棋子,看了很久。
忽然,他地一声,把手里那枚黑子扔回了棋盒,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张真人。
老夫这一辈子,头一回下棋下得这么窝囊。
明明处处占先,却处处被你化于无形。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孩童般的懊恼:
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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