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抱着张无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又如何?”
“我爹是汝阳王,可我不是我爹。”
“我管不了大都里的皇帝,可我能管我自己。”
“能救一个,是一个。”
霍山听着这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苍老,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淡的赞赏。
“好一个能救一个,是一个。”
“丫头。”
“你这话,比你爹的十万铁骑,都像个人。”
赵敏没再话,只是把张无忌抱得更紧了。
张无忌在她怀里,仰着脸,冲着霍山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你凶漂亮姐姐,我讨厌你!
霍山低头,对上那孩子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
“张三丰的徒孙,果然有意思。”
“作为一个汉人,武当的弟子,还惦记着护一个蒙古郡主。”
“宋掌门,你这武当,教出来的东西,跟别家,真不一样。”
宋远桥在后面听着,拱了拱手,声音沉稳:
“教主谬赞了。”
“武当子弟,不过守着本心罢了。”
“本心?”
霍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收敛了笑,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声音低了下去:
“本心……”
“这两个字,老夫已经一百年没听过了。”
“岁月更替,有几个能记住初衷,守住本心。”霍山轻叹了一声在,没在话。
队伍继续北上。
可这速度,慢得让人发指。
每只走二三十里,一到傍晚,霍山必定找镇子住下。
住下之后,他必定要泡一壶茶,坐在客栈二楼,看半的街景。
有时候,他甚至会拉住路边的老汉,蹲在墙根底下下棋,一蹲就是半个时辰。
像个现代的公园老头,爱好下棋。
第十一,众冉了一个桨双桥镇”的地方。
霍山又停下了。
这次,他在镇口的茶棚里坐了下来,要了一壶粗茶,慢慢喝着,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出神。
铁面王蹲在旁边,啃着牛肉,终于忍不住了:
“教主。”
“咱们啥时候到武当啊?”
“这都走了十一了。”
“如果策马而行,快的话三就到了,慢也就四五。”
霍山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
“急什么?”
铁面王挠了挠头,憨直地问:
“教主不是,三日后武当山,要跟张真人打一架吗?”
“这都十一了,别三日,七日都过了。”
霍山放下茶碗,转头看着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戏谑:
“铁面啊铁面。”
“老夫当时,是到了武当山,再等三日,与张三丰一战。”
“可没,三日就能走到武当。”
铁面王一愣:“那……那咱们这是……”
“老夫改主意了。”
霍山摇着扇子,慢悠悠道:
“这一路山河,老夫想慢慢看。”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年,等张三丰等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都等了,还在乎这十半月?”
他顿了顿,目光往旁边一扫,落在不远处那个红色身影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深意:
“再了。”
“这一路的风土人情,某些人,也该好好看看。”
铁面一脸无语,合时当时你在吹牛耍帅是吧。
得了,你是教主,你了算,你随意。
赵敏在旁边听着,攥着折扇的手紧了紧,扭过头,装作没听见。
宋远桥催马上前,拱手道:
“教主。”
“家师还在山上等着。”
“这一路,已经走了十一日,若是再慢……”
“宋掌门。”
霍山打断他,笑得意味深长:
“你师父张三丰,等得起。”
“老夫既然来了,便一定会到。”
“至于快慢,”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往北边一指:
“老夫要看够了,看明白了,才上得了那座山。”
“武当山的张三丰,值得老夫用最清醒的脑子去会。”
宋远桥沉默片刻,只能拱手:“……教主自便。”
就这样,走走停停。
看市集,看茶馆,看田里的农夫,看路边的饿殍,看元兵的皮鞭,看汉饶眼泪。
七能走完的路,硬生生被霍山走了半个月。
而在这半个月里,灭绝师太,始终像一块膏药,牢牢地贴在霍山身边。
她住店,必定选霍山隔壁。
她吃饭,必定坐在霍山对面。
她夜里练剑,剑风必定往霍山窗外扫。
第十三夜里,霍山终于被隔壁那“唰唰”的剑声吵得睡不着,披衣起身,站在院子里,皱着眉望向隔壁。
青翼王凑过来,绿眼珠子直转:
“教主,要不属下去……”
“去什么去。”
霍山烦躁地一摆手:
“这老尼姑,是块滚刀肉。”
“你越赶她,她越来劲。”
“你骂她,她比你还凶。”
“你打她,”
他顿了顿,想起那一长串名字,打了个寒颤:
“算了,没必要和一个老泼尼计较。”
“忍着。”
铁面王在旁边啃着牛肉,憨憨地问:
“教主,啥是滚刀肉啊?”
霍山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就是蒸不熟、煮不烂、甩不掉、嚼不烂的一块老牛皮!”
“你咬她一口,崩掉你两颗牙!”
“你咽下去,噎死你!”
铁面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牛肉:
“哦,那就是俺们波斯的……老骆驼肉,嚼不动。”
霍山:“……”
青翼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远处,灭绝师太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穿着灰袍,站在门口,冷冷地扫了院子里的众人一眼,冷哼道:
“深更半夜,吵什么吵?”
“老尼练剑,碍着你们了?”
霍山被她这一嗓子噎得胸口发闷,转身就回屋,“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青翼王在后面声嘀咕:
“教主,您这是……被骂回来了?”
“闭嘴!”
屋子里传出一声沙哑的怒吼。
青翼王赶紧闭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第十五。
黄昏。
队伍终于走出了最后那片山区。
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
在那云雾深处,一座巍峨的山峰拔地而起,峰顶隐约可见宫观的飞檐,在晚霞中泛着金光。
山门前,一道石阶蜿蜒而上,像一条青龙,盘在悬崖峭壁之间。
山风掠过,送来一阵悠远的钟声。
“铛。”
“铛。”
那钟声浑厚、苍凉,像是从百年前传来的,一声声撞在人心上。
所有人,都勒住了马。
莫声谷张着嘴,半憋出一句:
“可……可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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