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张三丰的声音不大,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负手而立,灰布道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目光越过校场上黑压压的军阵,越过残破的观星台废墟,落在远处那座城楼之上。
校场上数百位江湖豪客同时屏住了呼吸。
城楼上那群人影,终于动了。
一个声音从城楼上传了下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张真人果然名不虚传。
那人身穿一袭月白色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头戴一顶造型奇古的玉冠,面容清癯,约莫四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看上去不像元廷的官员,倒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
他身后沉默地站着数十名身穿玄色劲装的护卫。
每个人腰间都悬着一柄制式相同的窄刃长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罡斗星辰图案,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像一群没有生命的石雕。
可他们周身散发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却让校场上那些久经沙场的元兵都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罡卫,元朝花了二十年心血豢养的死士,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巅峰高手。
他们站在城楼上,从头到尾没有拔刀,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校场上那个灰袍老道。
白衣人从城楼上缓步走下。
校场上的元兵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单膝跪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那是国师,是帝师,是整个大元朝廷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常年在大都皇宫的佛堂中闭关修行,连朝中重臣都极难见到他一面。
今他居然亲自来了。
白衣人走到校场中央,在张三丰十丈之外站定。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不卑不亢:“贫僧八思巴,见过张真人。”
张三丰看着他,没有话。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元朝国师。
八思巴也没有急着开口。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张三丰,落在观星台废墟上那个瘫成一滩烂泥的汝阳王身上。
汝阳王看到他,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往八思巴的方向爬了几步,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叫声:
“国师……国师救我!”
八思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三丰。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像是寺庙里的高僧在念诵经文,不带丝毫烟火气:
“张真人,贫僧今日前来,不是来与真人打架的。
察罕帖木儿虽是我大元亲王,可他今日设下鸿门宴,俗暗算真人在先,技不如人在后。
按江湖规矩,他这条命,真人可以取。”
此言一出,校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唐文亮扒着窗框的手差点滑脱,这国师不是来保汝阳王的吗?
怎么一开口就承认汝阳王该死?
何太冲刚扶正的银冠又歪了,他转头看了班淑娴一眼,发现夫人也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连殷正都微微皱起了白眉,握在金刀刀柄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八思巴继续道,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平静:
“但真人,察罕帖木儿终究是我大元亲王。
他若死在真饶剑下,朝廷的颜面便荡然无存。
朝中主战派必会以此为借口,调集大军围攻武当。
真人武功通神,自然不惧千军万马,可武当山上还有数百名弟子。
真人百年修为,护得了一时,可护得了一世。
再者,真人可护得了山下的百姓?
大都到武当,沿途数百里,多少村庄、多少农田、多少无辜百姓。
他们也会被战火波及。所以贫道今日前来,不是替察罕帖木儿求情,是替那些可能因战火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向真人讨一个面子。”
这番话一出来,连殷正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这国师,确实比汝阳王高了不止一个段位。
八思巴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汝阳王,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而沉稳的平静:
“真人若肯高抬贵手,饶察罕帖木儿一命,贫道以帝师之名向真人保证。第一,察罕帖木儿从今往后不再插手任何江湖事务,汝阳王府在江湖上安插的所有密探、细作、暗桩,三个月内全部撤出。第二,朝廷不会因此事采取任何报复行动。第三……”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那是一道盖着御玺的圣旨。
他没有念,只是双手奉上,姿态放得极低:
“这是陛下亲笔所书。陛下承诺,只要真人今日不杀察罕帖木儿,朝廷与武当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这份诏书,贫僧今日便留在这里,下英雄皆可为证。”
校场上,数百人鸦雀无声。
免战诏,皇帝亲笔写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认怂了。
不是嘴上认怂,是白纸黑字盖了御玺的。
这份诏书留在武当,以后哪个朝廷官员还敢打武当的主意,武当把这份诏书往桌上一拍,那就是当众打朝廷的脸。
这份诚意确实给足了。
所有人都盯着张三丰的背影。
这个老道士会怎么回答?
张三丰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八思巴身上,平静得像两口千年古井。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张三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国师,你们元廷倒是有意思。在这种情况下,还把这个汝阳王衬托得如此逼真。”
此言一出,校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瘫在地上的那个汝阳王,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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