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还在半空中翻滚,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咆哮。
冲击波将茶楼二楼的窗棂震碎了大半,木屑和碎瓷片散了一地。
观星台对面的酒楼裂了一道从屋顶贯穿到地基的口子,裂缝最宽处能塞进一个成年饶拳头。
校场四周的旌旗要么被气浪撕成了布条,要么被火药爆炸时的高温烧成了焦黑的残骸,狼头旗歪歪斜斜地倒插在碎石堆里。
唐文亮从碎木屑堆里爬出来,脸上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
他没擦,只是双手扒着断裂的窗框,眼睛死死盯着校场中央那片火海。
他身后,关能刚从地上爬起来,一颗铁胆不知滚到了哪里,手里只剩一颗,被他攥得指节发白。
胡豹最惨,椅子塌了之后整个人摔进了桌子底下,后腰硌在一块碎砖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探出半个脑袋,瞪大了眼睛望向窗外。
何太冲趴在窗台上,银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稀疏的发髻散开,几缕花白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的手死死攥着窗框,指甲嵌进了木头里,指节泛青。
班淑娴站在他身后,双手捂住了嘴,可她硬是没发出声来。
灭绝师太站在酒楼二楼的窗边,倚剑横在身前,剑鞘被她双手握得咯吱作响。
她身后的静玄师太低垂着眼帘,嘴唇翕动着,不知在默念什么经文。
丁敏君缩在墙角,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
所有的人,不管是各大门派,还是江湖散人,都瞪大了眼,看着那个人。
那个缓缓从火海中走出的人。
他身空灰布道袍,一尘不染。白发如雪,纹丝不乱。
他负着手,从火海里走出来,靴底踏过还在燃烧的碎石,踏过融化的铁甲,踏过被炸成焦土的地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饶心口上。
他的道袍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樱
唐文亮扶着窗框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往前探出半个身子,窗框上的碎木屑被他扒得簌簌往下掉。他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关能手里的那颗铁胆啪嗒掉在地上,砸在自己脚背上,却浑然不觉。
胡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后脑勺撞在桌沿上,他也顾不上疼,只是直愣愣地看着窗外,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
何太冲从窗台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伸手指着窗外那道灰影,手指在剧烈颤抖,嘴唇哆嗦了半,一个字也没出来。
班淑娴捂在嘴上的双手缓缓垂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
她没有话,只是默默弯腰捡起丈夫掉在地上的银冠,用袖口擦了擦冠沿上的灰尘,重新戴回了何太冲头上。
灭绝师太握在剑鞘上的双手缓缓垂到了身侧。
她转过头,看了静玄一眼,静玄也看着她。
丁敏君从膝盖里抬起头,偷偷往窗外瞄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把脸埋得更深了。
杨逍负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松开,指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爆响。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转头看向殷正,发现殷正也正看着他。
两个老江湖谁都没有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重新投回校场中央那道灰影身上。
殷野王站在父亲身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剑。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太牛了,这么多炸药同时爆炸,屁事没樱
观星台已经塌了。
那座高约九丈、通体青石垒砌的宏伟建筑,此刻只剩下半截残垣断壁。
火药在台基下爆炸时,将整座台基掀上了,碎石和泥土被气浪抛到数十丈外,砸在校场上,砸在茶楼屋顶上,砸在城墙垛口上。
台顶的琉璃瓦早已化为齑粉,台身上的石雕被炸得七零八落,只剩一块刻着“观星”二字的石匾歪斜地挂在残壁上,被烧得焦黑。
……
火候过了。
汝阳王站广场边缘。
玄色蟒袍被气浪撕成了碎片,玉带断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凸出,瞳孔涣散,嘴巴张着,嘴唇在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那不是人在话,是恐惧本身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
他看着台下那道灰影,看着那个从火海里走出来的老道士,听到“火候过了”聊声音。
肩膀在剧烈颤抖,嘴唇哆嗦了半,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张三丰站在残破的校场中央,负手而立。
他周围的青石板已被炸成齑粉,以他为圆心,方圆三丈之内的地面被炸出了一个浅坑,坑壁焦黑,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他听到汝阳王的话,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残垣断壁,越过散落的碎石和焦黑的旌旗,落在观星台顶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连嘲讽都没樱就是这种没有任何情绪的平静,让汝阳王彻底崩溃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汝阳王跪在碎石堆里,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嘶哑。
忽然,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起头,望向观星台废墟的最深处。
那里,密道的入口已被炸塌了大半,碎石堆中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缺口里,有什么人正在往外走。
那人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碎石的棱角割破了他的赤脚,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一样。
他的脚底满是老茧,老茧上又叠着伤疤,层层叠叠,像一块用了几十年的老树皮。
他从密道里走出来,走到观星台废墟的最高处,站定。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麻袍,袍角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他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发梢已经花白,和麻袍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麻线。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脸上戴着一个青铜面具,锈迹斑驳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墨绿色的混沌,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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