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白炽灯滋滋啦啦地闪。
墙角泛着一圈发黄的霉斑,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石灰味。
裴烬跟在王建国屁股后头,推开了教研室那扇掉漆的木门。
屋里没开空调,头顶上那个生锈的老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勉强搅动着几丝闷热的死风。
王建国拉开自己的办公椅。
椅子腿摩擦水磨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没急着坐,转身从杂乱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
缸子边缘磕掉了一大块漆,露出里头黑乎乎的铁皮底色。
“哗啦——”
暖壶里的开水倒进缸子,腾起一团白蒙蒙的雾气。
王建国捏着缸子把手,重重地搁在裴烬面前的办公桌上。
水花溅出来两滴,落在堆满红色对号的作业本上。
“捧着,暖暖你那个爪子。”
裴烬没推脱,伸手贴住滚烫的缸壁。
手心刚触到铁皮,指尖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骨头缝里残留的深渊冰渣子,遇到这股热流,像针扎一样疼。
他不心手滑,“哐当”一下,搪瓷缸子在桌面上磕出闷响。
几滴热水泼在手背上,烫起一片红印。
“对不住老师,手滑。”裴烬赶紧抽回手,在校服裤腿上蹭了蹭。
王建国没吭声。
他盯着裴烬那张惨白得见不到半点血丝的脸,一屁股砸进椅子里。
干瘪的皮带扣撞在办公桌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从衬衫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被汗水沤软的红塔山。
抽出一根叼在嘴边,粗糙的手指捏着那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
大拇指在砂轮上蹭了两下,没打着火。
他抬头瞥见裴烬捂着嘴想咳嗽的憋屈样,烦躁地把烟从嘴里扯下来,别在耳朵后头。
“你子,存心气我是吧?”
王建国搓了把脸,手背上有一道蜈蚣似的陈年旧疤。
那是退役老兵的功勋,也是他被斩断半根拇指的耻辱柱。
“全国武考报名,还有不到五就截止了。”
王建国用那只缺了半截指头的手,把桌上的一份报名表推到裴烬眼皮底下。
“全班四十五个人,四十四个都报了武科。你呢?”
裴烬垂着眼皮,看着报名表上那行黑体字,没搭腔。
“话!”王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筒里的红蓝铅笔哗啦啦响。
“老师,我想报。”裴烬抬起头,冲着老班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王建国瞪圆了眼珠子,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你报个屁!你拿什么报?”
他手指头骨节敲着桌面,砰砰作响。
“今跑个八百米,你都能吐出两口血来!你是去考武校,还是去给人家当沙袋?”
裴烬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烫嘴的白开水。
热水顺着食道滚下去,勉强在胃里腾起一丝暖意。
“我文化课底子不行,走文科录取线够呛。”裴烬编了个瞎话。
“少在这跟我扯淡!”王建国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压低嗓门,身子往前探,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血丝。
“听老叔一句劝,转文科去。后勤保障、做做战损统计、哪怕去军工厂里拧螺丝都行!”
王建国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保住这条命,比什么都强。”
裴烬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紧。
他当然知道后勤安全。
可他如果躲去后勤,谁来填深渊的窟窿?
视网膜边缘,那个倒计时的红色沙漏正在无声地流逝。
王建国见他不吭声,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报纸头版上印着几个加粗黑字:北方战区边缘频现异象。
“这两,边境那边不对劲。”
王建国摸了摸耳朵后头那根烟,没拿下来。
“深渊裂缝的波动频率快赶上三年前那场大灾变了。军医院急诊室走廊里,全是刚从前线抬下来的残肢断臂。”
他指了指自己残缺的拇指。
“异族那些杂碎,一口下去连骨头渣子都不给你剩。”
“你这纸糊的体格真上了前线,一阵风就能把你刮进怪物嘴里!”
裴烬看着那根断指,眼眶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涩。
三前,云州城外的一处c级裂缝差点暴走。
是他单枪匹马杀进去,徒手撕了三头领主级异兽。
身上的骨头断了四根,内脏差点移位,这才换来了这几的太平。
但他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吐。
“老师,我有分寸。”
裴烬放下搪瓷缸子,站直身子,校服拉链依然拉到最顶端。
“万一我在考场上,突然觉醒了什么毁灭地的神级赋呢?”他开了个蹩脚的玩笑。
“滚蛋!还神级赋,你当自己是那什么镇渊使大人啊?”
王建国烦躁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那帮妖孽是上掉下来的星宿,你就是个地里刨食的土豆!别一到晚做白日梦!”
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
“行了,看着你就来气。滚回去上晚自习。”
王建国拉开抽屉,把那张武考报名表扔了进去,上了锁。
“报名表我不签字,你死了这条心。”
“谢了,老班。”
裴烬没再争辩,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
“老师,少抽点劣质烟,对肺不好。”
完,他推开掉漆的木门,快步溜了出去。
身后传来王建国的笑骂声:“兔崽子,管起老子来了!”
踏出教研室大楼的那一刻。
迎面扑来的不是夏夜的热浪,而是一股让裴烬头皮发麻的阴凉。
太阳已经完全掉到了体育馆的屋顶后头。
空像被泼了一大盆紫红色的墨水,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暗沉。
白黑夜交替的这一刻。
也是他体内那股诅咒之力最狂暴的时候。
裴烬刚迈出两步,脚底下突然一个踉跄。
膝盖骨像是被一把生锈的冰锥狠狠凿了进去,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猛地弯下腰,死死捂住胸口。
心脏跳动的节奏瞬间乱套,宛如擂鼓。
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白色冰霜,顺着他的眉毛和头发梢快速蔓延。
脑海深处,系统的警告声像防空警报一样炸响。
【警告!】
【日落降临,白昼压制解除。】
【深渊核心极寒反噬全面启动!】
【预计十秒后冻结宿主心脉,请立即寻找绝对封闭环境!】
裴烬咬碎了牙齿。
喉咙里尝到了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
他拽紧长袖校服的领口,拼了命地往校门口狂奔。
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在和僵硬的肌肉抢夺控制权。
周围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擦过,有有笑。
没人注意到这个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的病秧子,连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蒙蒙的冰雾。
校门口的伸缩铁门刚关了一半。
门卫王大爷正端着个保温杯,坐在岗亭里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
裴烬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肩膀重重撞在铁门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轰鸣。
“哐当!”
王大爷吓了一哆嗦,保温杯里的枸杞水洒了一裤裆。
“哎哟喂!哪个兔崽子赶着投胎啊!”
大爷推开窗户,探出个地中海脑袋。
看到是裴烬,大爷皱起眉头。
“裴家子?还没下晚自习你往外跑啥?出示假条!”
裴烬此刻连站稳都费劲,睫毛上已经挂上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他胸口剧烈起伏,瞳孔里布满了骇饶血丝。
极寒顺着骨髓往上爬,连话的力气都在被抽干。
“大爷……开门……”
裴烬的指甲在生锈的铁门上抓出五道白痕,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没假条不能放行!你这孩子脸色怎么发青了?要不我去校医室喊人……”
王大爷一边嘟囔,一边伸手去摸腰间的对讲机。
倒计时只剩最后五秒。
裴烬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乌黑的眼睛,此刻竟然泛着一层恐怖的冰蓝色幽光。
他隔着铁门栅栏,一把攥住大爷伸出来的胳膊。
触电般的极致冰寒,瞬间把大爷冻得打了个寒颤。
“躲开……立刻把门打开!”
裴烬的上下牙膛疯狂打架,声音嘶哑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晚一秒钟……我会把你这门卫室连人带砖,全冻成冰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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