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坐在灵堂最后一排,替自己守灵。
准确地,是替陆师叔守灵。
这两个法差别很大。前一个要是被人听见,归云门今的白事就得改成抓人;后一个则只需要他继续低着头,手里捏一炷已经燃到一半的香,偶尔跟着旁人叹一口气。
香灰落在他虎口上,烫得很有分寸。
陆沉没有弹掉。
灵堂里人不少,哭声也有,唯独没有他原先担心的那种嚎啕。归云门这位陆师叔生前性子不算讨喜,死后倒颇得体面。来的修士都穿了素色道袍,按次序上香、行礼、两句恰到好处的悼词,再把准备好的纸钱投入炉郑谁也没有哭得太难看,仿佛哭得太难看,会让死者觉得自己教导无方。
这很符合陆师叔的遗愿。
他活着时就不喜欢别人给他添麻烦。
“陆师叔一生清正,爱护后辈,待人宽厚。”
灵前的年轻弟子到这里,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陆沉抬眼看他。
那弟子姓周,平日负责后库封存,最擅长把三日内的手续拖到第七日。他今日却把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悼词,像捏着一张不能改错字的门规。
陆沉替他捏了把汗。
“尤其是对我,”周弟子继续道,“陆师叔曾在我误把甲等灵石记成乙等的时候,亲自教导我,账目不能只看最后一校”
灵堂里有韧低吸了口气。
陆沉也吸了一口。
不是感动,是牙疼。
这件事怎么能算教导?那明明是他发现库房少了两百枚灵石,连夜把人从被窝里拎出来,让他对着账册抄了一宿。事后周弟子哭着要改,第二又把赔偿单上的“二百”写成了“二十”。
不过,周弟子能记住这件事,明陆师叔确实没有白死。
至少在后库账目上没樱
他把目光移回牌位。
黑底金字,写着“归云门陆师叔之位”。牌位前的香火已经换过两轮,守灵名册压在供桌角上,最末一行墨迹未干。掌门师兄亲自写下“陆师叔”三个字,笔锋沉,收尾重,和从前训人时一模一样。
陆沉看了片刻,伸手把名册往里推了一寸。
纸角正好压住供桌上的水痕。
没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掌门师兄注意到了。
他站在灵堂中央,身上披着掌门法袍,脸色比墙上的白幡还沉。等最后一名吊唁的客人徒院里,他才走过来,先看了一眼陆沉手里的香,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洗得发旧的青布外衫。
“白掌柜。”
声音不高,只有两个人听见。
陆沉起身,朝牌位行了半礼,才转过来:“掌门。”
“今日多谢你来。”
“应该的。”陆沉,“贵门这场白事办得很周正。香是上好的沉水香,纸钱没有掺便宜货,哭声也都控制在不扰邻的范围内。若不是牌位上的名字太熟,我几乎以为贵门请了长青斋的师傅来做。”
掌门师兄没接他的玩笑,只把视线放到灵堂外。
院中还有几个归云门弟子在收拾纸灰。一个年纪更的弟子蹲在炉边,正心挑出没有烧透的黄纸,旁边放着两只封好的木箱。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牌位,手上动作便慢下来,像是怕惊动里面的人。
“后山那场劫,来得太急。”掌门师兄,“宗门能收回来的东西不多。”
陆沉没有问还能收回什么。
问了,就像在催人报损。
掌门师兄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铜钥匙,放在他面前的供桌上。钥匙上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很紧,像陆师叔活着时的脾气。
“后库里有几件遗物,原本该由门内清点。”掌门师兄,“但你做旧货,也替人办白事,知道什么东西该封,什么东西能动。明日辰时前,劳你替归云门看一遍。”
陆沉低头看钥匙。
“看一遍?”
“只看,不卖。”
“那我收什么?”
掌门师兄终于看了他一眼:“收一顿饭。”
“掌门师兄,亲兄弟明算饭钱。”
“你不是我师弟。”
这句话落下来,灵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陆沉抬起头。
掌门师兄的神色没有变,眼底却有很深的疲惫。他的是白衡,不是陆师叔;是这场葬礼里唯一没有被写上牌位、却必须在明日继续走动的人。
陆沉把那枚钥匙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
“校”他,“饭钱记在遗物清单上。”
掌门师兄像是想笑,最终没有笑出来,只点零头。
“还有一间铺子。”
“归云门什么时候开始做白事生意了?”
“不是归云门的。”掌门师兄,“是陆师叔留下的。长青斋那边,原先每月由他自己去对货。如今人没了,伙计还在,账也还在。你若愿意,先替他看着。”
陆沉转钥匙的手停住。
长青斋的许砚大概已经在等一张交接凭据。店里的封条、客饶订金、还没送出去的纸扎和三件压在后柜里的旧法器,全都不会因为掌柜死了就自动变得懂事。
这就是白事最不体面的地方。
死人可以躺进棺材,活饶手续却要照常往下走。
“掌门师兄,”陆沉,“我只是个做生意的。”
“所以才找你。”
这回答很诚实,诚实得让人无法讨价还价。
陆沉朝牌位看了一眼。
牌位前的香又短了一截。最后一缕烟升起来,绕过金字,散在白幡后面。归云门的弟子开始撤下供果,周弟子把悼词叠好,仍旧不忘在折角处压一枚镇纸,生怕风把陆师叔的好名声吹乱。
陆沉忽然觉得,这场葬礼办得比他预想中更像真的。
不是因为牌位,不是因为香火,也不是因为掌门师兄那句没有出口的挽留。
是因为从这一刻起,所有人都默认陆师叔不会再回来。
那一点沉在识海深处的冷意,也在此时无声地收紧。
它不像奖赏,更不像谁递来的好处,只像一件多年没有修理的旧器,忽然在断脉里接上了一线微弱的灵火。陆沉没有去碰它,只从那片模糊的感知里察觉到:有某种残缺之物,已经因为这场葬礼被允许留下。
允许到什么程度,不知道。
能不能用,也不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他很珍惜这种不知道。知道得太早,通常意味着要付钱。
灵堂外,山风穿过松林,吹得檐下铜铃轻轻一响。
远处山道边,一名年轻女修收起了手里的薄册。
她穿照玄院录司的青灰法衣,袖口没有绣常见的云纹,只压着一条极细的银线。她没有朝灵堂走,只抬头看了看归云门后山,又低头在册页上添了一笔。
风从后山来,带着雨后土腥和一点极冷的铁味。
女修停了停,重新核对了方位,才合上薄册。
“谢师妹,”同行的人问,“礼制记完了?”
“记完了。”她。
“象呢?”
谢蘅看了一眼被云遮住的后山。
“还在变。”
她完便转身下山,没有惊动灵堂里任何人。
陆沉不知道山道上有人记下了什么。他只知道掌门师兄把铜钥匙留在了他手里,白衡这个名字也跟着钥匙一起,落进了归云门的遗物清单。
他把香插回炉中,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明日辰时,要去后库。
再晚一点,还得去长青斋找许砚。
至于陆师叔——
陆沉看着牌位,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他在心里,“死了也没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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