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李诗权根本不顺路。
他住城西,医院在市中心,这城中村在城东。晚高峰四十分钟的路,他开了一个时十分,导航到最后干脆放弃:“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附近。剩下的那截路,只能全靠问。
卖部的老板娘叼着瓜子壳给他指路:“往里数第三个口子,右手,看见晾的被子就是了。”
巷子窄得像条缝,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乱麻,脚边一滩积水。李诗权拎着药箱踩过去,皮鞋躲了一下没躲开。他皱了下眉,步子没停。
三楼。楼道里是声控灯,他跺一脚,亮一层。
门开了。慕江单手撑着门框,另一边胳膊还吊在胸前,愣了一下:“你还真来啊?”
“顺路。”
“哦。”他侧身让开,“进。”
屋里一览无余。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蹲着只电饭锅。窗户正对隔壁楼的墙,大白也得开灯。桌上摊着个塑料袋,三个馒头,旁边半包榨菜。
李诗权的视线在馒头上停了两秒。
“这是你的晚饭?”
“省事。”慕江用下巴点零桌子旁,“坐吧,就这一个凳。”
李诗权没坐凳子,把药箱搁上桌,拉开:“先换药。”
慕江在床沿坐下。旧t恤领口松,可锁骨那侧的胳膊吊着,单手脱不下来。他拽了两下,越拽越费劲,额角又开始冒汗。
“别动了。”李诗权蹲到他面前,从下摆帮他往上卷,动作很稳,“疼就。”
“不疼。”
纱布揭开,伤口长得不错。消毒,上药。缠绷带要绕过侧腰,掌心贴着那截侧腹滑过去,指腹一寸寸碾过绷紧的腹肌,一遍,两遍。
慕江眼皮都没抬。疼了两,早麻了。
绷带收尾的时候,李诗权手掌在他腹按了按,很医生地问:“你平时经常健身?”
语气很专业。手停的时间不太专业。
“没樱”慕江低头看了一眼,“练过。”
“练什么?”
“田径,短跑,四百米。”
“还是体育生。”李诗权把绷带打了结,语气听不出什么,手上又把那道胶布抹平了一遍。
穿衣服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你底子这么好,”李诗权把t恤替他套下去,“怎么想起跑外卖了?”
慕江看着对面的墙,顿了顿:“家里急用钱,想找个来钱快的。”
来钱快。风里雨里一单挣三块八,这词儿搁这行当里,听着真有点讽刺。李诗权心里过了一遍,没出来。
钱干什么用,他没问。问了,就像查户口了。
慕江自己也没打算细,一个字都没多给。
“少吃腌的。”李诗权收拾药箱,指了指那半包榨菜,“这东西对伤口恢复不好。”
“哦。”慕江把榨菜往里推了推,跟没听见一样。
李诗权被气笑过一次了,这回只扯了下嘴角。他交代了下次换药的时间,拎起药箱往外走。慕江扶着门框要送,被他抬手拦了:“锁骨还没长好,站这儿别动。”
“李医生下回我自己去医院吧,”慕江在他背后,“这里太远了,又偏僻不好找,你别那么辛苦跑了。”
“顺路而已。”
完李诗权下了楼,声控灯一层层在他身后灭掉。
巷子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亮着,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玻璃上贴着修补过的胶痕,这房子应该租金不超过两百元,实在太寒酸了。
他想起慕江家里那三个馒头,想起他的八块腹肌配那半包榨菜,再想起自己那套公寓,客房还空着,床没人睡过,冰箱塞得满满的食物,楼下的健身房年卡快过期了。
突然一个念头压下去,但又冒了上来:把他带回去。
养着……
李诗权对自己,这都是为了病饶康复。
这理由找得真好,连他自己都差点都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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