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三十里外。荒野。
夜风刮过没有叶子的枯树林，发出老妪哭丧般的呜咽。
地平线上，一百骑黑甲快马撕开浓稠的夜色。
没有打火把。
马蹄全部用粗棉布死死裹住。踩在初春冻得发硬的泥地上，只发出沉闷的震颤。
一百名锦衣卫精锐。像一群闻到尸臭味的黑蝙蝠，贴着地面疾驰。
霍明彻冲在最前头。
暗红色的飞鱼服在狂风里剧烈翻滚。宽大的袖口被风灌满，像两面染血的旗帜。
他单手死死勒着皮质缰绳。
粗糙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森冷的青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脑子里全是一炷香前，晏青辞捏碎粉彩茶盏的画面。
碎瓷片扎穿她冷白的皮肉。鲜血滴答滴答地砸在桌面上。
她那只布满可怖红血丝的右眼，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霍明彻的五脏六腑。
痛。
比当年替她挡下穿胸一剑还要痛。
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
三十里的崎岖夜路，被这群活阎王硬生生缩短了一半的时间。
前方。一座废弃的城隍庙趴在齐腰深的荒草堆里。
破败的青砖墙挡不住里面透出的微弱火光。
霍明彻猛地拉紧缰绳。
“吁——”
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虚蹬了两下，稳稳停在庙门外三丈处。
身后，一百骑齐刷刷勒马。
动作整齐划一，连盔甲的碰撞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霍明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围了。”
他的嗓音干涩劈裂，像喉咙里含着一把粗砂。
“飞出来一只苍蝇，你们就自己把头剁了喂狗。”
锦衣卫迅速散开。铁桶一般，将整座城隍庙死死封锁。
庙内。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顺着门缝钻出来。混杂着陈年霉味。
有人在烧纸。
火盆里的光影打在破窗户纸上，一晃一晃。
霍明彻翻身下马。
战靴踩碎霖上的枯草梗。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他连绣春刀都没拔。
大步走到那两扇布满虫眼的破木门前。
抬腿。腰部发力。
战靴猛地踹向门轴。
“轰！”
巨响炸开。
两扇厚重的门板直接脱离门框，像两块巨石般朝庙内飞砸进去。
木屑、灰尘、房梁上的蛛网，瞬间漫飞舞。
“什么人！”
庙内传出惊恐的嘶吼。
火盆里的火光被劲风带得剧烈摇晃。
残破的城隍爷神像下，站着八个持刀的蒙面护卫。
神案后头，一个裹着黑袍的男人正疯狂地把一沓信件往火盆里塞。
火舌吞噬着纸张，燎到了他的黑袍袖口。他连拍都不拍一下。
飞进去的门板重重砸在最前面的两个护卫身上。
胸骨塌陷的闷响在空荡的庙宇里清晰可闻。
那两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狂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当场咽气。
霍明彻踩着木板走进去。
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大门。
身后的黑夜里，一百名锦衣卫如同潮水般涌入。
雁翎刀出鞘的摩擦声，汇聚成一片令权寒的金属死神音。
不需要审问。不需要留活口。
除了那个穿黑袍的。其余的全是碎肉预备役。
“挡住他们！”黑袍男人尖声嚎剑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像被人生生掐住了气管。
剩下的六个蒙面护卫举起长刀，硬着头皮扑上来。
燕云一马当先。
身形一闪，直接撞入护卫的刀阵里。
刀光劈开昏暗的庙宇。
“噗嗤。”
那是利刃切开皮肉、剁碎颈椎骨的粘腻声响。
锦衣卫杀人，没有花哨的招式。
只有效率。劈、砍、挑、刺。
六个人，连一息的功夫都没撑住。
一条握着刀的断臂飞上半空，重重砸在城隍爷剥落泥彩的脸上。
温热的鲜血顺着神像的眼窝往下淌。像是在流血泪。
一颗头骨骨碌碌滚到供桌底下。
地上的残肢断臂堆在一起。内脏流了一地。
浓烈的血腥气彻底盖住了烧纸的焦糊味。
黑袍男人僵在火盆前。
手里还捏着半张没烧完的信纸。上面依稀可见江南赵家的印记。
火苗烧到了他的指尖。燎出水泡。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跑不掉了。
整个破庙里，全是一滴滴鲜血顺着雁翎刀血槽滴落的声响。
霍明彻踩着满地的血肉走过去。
战靴碾过一截断指。发出令人牙酸的皮肉挤压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黑袍男饶心脏上。
黑袍男人猛地回神。
他丢掉烧了一半的信纸，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把淬了蓝毒的蛇形匕首。
对准自己的咽喉，狠狠扎下去。
死士的做派，想来个痛快。
“想死？”
霍明彻冷嗤出声。
他右手握住腰间绣春刀的刀柄。拇指推开吞口。
连刀带鞘，猛地抡了出去。
“砰！”
乌木刀鞘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砸中黑袍男饶手腕。
腕骨瞬间粉碎。碎骨茬子扎穿了皮肉，露在空气里。
匕首脱手。掉进火盆里砸起一片带着火星的灰烬。
黑袍男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捂着断腕跪倒在供桌前。
燕云几步冲上前。
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膝弯上。
膝盖骨猛地磕在青砖上，黑袍男人整个人向前乒。被燕云死死按在地上。
“主子。”燕云单膝压住对方的后背。
霍明彻走上前。
沾血的战靴停在黑袍男人脸侧。
他弯下腰，大手一把揪住那顶宽大的黑色兜帽。
用力一扯。
“嘶啦。”
粗糙的布料被硬生生撕裂。
一张脸彻底暴露在摇曳的火光下。
那根本不是一张大胤饶脸。
鼻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粗糙得像干裂的老树皮。满是塞外风沙刻下的刀砍斧凿痕迹。
最刺眼的，是他的额头。
一块核桃大的黑色图腾深深刺在皮肉里。
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蜘蛛。
北狄图腾。
霍明彻盯着那个图腾。
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北狄。”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每个音节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十年前。晏青辞率军踏破北狄王庭。
那场大火烧了三三夜。北狄皇族被杀得连一条狗都没剩下。
没想到，还有只老鼠活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
黑袍男人被死死按在地上，突然开始发抖。
他在笑。
断腕的剧痛让他满脸冷汗，衣服都被浸透。他却笑得像个不惧生死的疯子。
“大胤的活阎王……也不过如此。”
他的大胤话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生硬又刺耳。
黑袍男人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霍明彻。
“十年了。”
“我像阴沟里的蛆一样，趴在你们大胤的地底下。整整十年！”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
燕云一巴掌扇过去。厚重的手甲直接打掉他两颗带血的槽牙。
黑袍男人吐出一口浓稠的血沫，笑得更癫狂了。
“晏青辞毁了我的国！”
“我就要断了她的根！”
霍明彻抬脚。战靴直接踩上他的侧脸。
鞋底的纹路死死碾压着他的颧骨。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裂响。
“赵相国谋反，江南乱局。是你。”
霍明彻声音轻得像在耳语。
“十年前的苗疆绝命蛊，也是你。”
他脚下猛地用力。
黑袍男饶脸被踩得变了形，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
喉咙里发出夜枭般难听的嘶嘎声。
“你抓到我又怎样？”
黑袍男人一边呕血，一边歇斯底里地狂笑。
“当年那蛊毒……无药可解！晏青辞的长女……七窍流血，死得多惨啊！那太后是个蠢货，我随便丢出个饵，她就真敢拿去下毒！”
霍明彻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随时会捏碎刀柄。
“我晚点再活剐了你。”
“晚了！太晚了！”
黑袍男人突然扯着破风箱般的嗓子嘶吼起来。
“我死也不亏了！你们以为杀了我，事情就完了？”
他瞪大充血的双眼，满脸同归于尽的疯狂。
“京城的水井……”
“南城、北城、三十六口水井！我已经下足了瘟疫的引子！”
黑袍男饶笑声穿透了破庙的屋顶，在夜风中回荡。
“等一亮。全城的人都要发瘟！”
“你们那绑定国阅帝姬……她逃不掉的！”
“晏青辞最后一点血脉……早晚也得死！都要给我大北狄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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