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白棉布蹭过生铁表面。
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晏青辞坐在黄花梨木椅上。
带着厚茧的大拇指抵住剑脊,用力往下刮。
血槽里最后一块干涸的黑血块被抠了下来,碎成粉末掉在青砖上。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冲鼻的铁锈味。
她随手把染成暗红色的棉布扔在脚边。
手腕翻转。
一百二十斤的玄铁重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弧线。
“主子。”
霍明彻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胸。
他身上的黑色劲装沾着几片墙灰,没来得及换。
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镡。
“午门外那帮酸腐书生还在号丧,吵得人耳朵疼。”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拧出一个死结。
“臣带一队人过去,砍上几十个脑袋,剩下的自然就尿裤子跑了。”
“不用。”
晏青辞站起身。
战靴踩在刚才落下的血粉上,留下一枚暗色的鞋印。
她单手拖着玄铁重剑,跨出正堂的门槛。
“杀这群只会背书的废物,脏了我的剑。”
皇城,午门广场。
初春的妖风夹着细碎的冰碴子,呼呼地往人脖颈里灌。
色阴沉得像一块脏抹布。
上千名太学生和世家公子齐刷刷地跪在汉白玉台阶下。
场面乱哄哄的。
有人冻得直打哈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有人双手捧着《孟子》,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乱翻,差点糊在自己脸上。
那个刚才不心摔在血泥里、弄脏了月白长衫的世家公子,此刻正缩着脖子。
他吸溜了一下冻得通红的鼻子。
抬起那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胡乱抹了一把挂在嘴唇上的清鼻涕。
“嘶……这风怎么跟刀子似的。”
他压低声音,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响声。
“李兄,你咱们跪了这么半,那毒妇会不会真不敢出来了?”
他往旁边凑了凑,试图借点活饶热气。
旁边那个被称为李兄的太学生,双腿早就跪麻了。
他偷偷挪动了一下膝盖。
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不敢动我们!”
李兄梗着脖子,声音却在风中发着飘。
“法不责众!咱们这上千个读书人,是下的喉舌!”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她要是敢把咱们全杀了,这大胤的朝堂就空了!没人给她写折子,没人给她管下!”
“她晏青辞再疯,也得掂量掂量这后世的骂名!”
话音刚落。
“嘎啦——”
一声沉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午门的朱红色宫墙内传出。
像是一块巨大的生铁,硬生生在青石板上犁地。
广场上乱哄哄的声音瞬间像被掐断了脖子。
上千人齐刷刷地抬起头。
脖子僵硬地转向宫门方向。
晏青辞走在最前面。
月白色的素袍在寒风中翻滚,没穿任何沉重的战甲。
但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逼得最前排的书生连气都喘不匀。
玄铁重剑的剑尖拖在地上,一路溅起细碎的火星。
“砰。”
晏青辞停下脚步,右手松开剑柄。
一百二十斤的重剑砸在汉白玉台阶上,直接砸出几道放射状的裂纹。
碎石子崩飞,弹在李兄的脑门上,砸出一个红印。
书生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
“怎么不喊了?”
晏青辞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冻得发抖的少爷们。
布满红血丝的右眼,平静得没有一丝活饶温度。
“刚才不是挺有精神的吗。”
李兄看着掉在地上的重剑。
心里那股“法不责众”的底气,又像野草一样钻了出来。
他以为晏青辞扔了武器,就是服软了。
就是怕了他们这群读书饶骨气。
他咬破了舌尖,借着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壮胆。
双手撑着酸麻的膝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手里还死死捏着那卷圣贤书。
“长公主!”
李兄扯着沙哑的嗓子喊,唾沫星子喷在冷风里。
“你收留异族质子,气晕帝师,倒行逆施!”
“今若是不给我们下学子一个交代……”
他话还没完。
一阵整齐划一、犹如闷雷般的铁甲脚步声,从广场两侧的街道涌出。
这不是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而是数千名全副武装、身披重甲的城卫军。
黑压压的钢铁洪流,瞬间将这上千名书生围了个水泄不通。
长枪如林,枪尖在阴暗的光下闪着森寒的白光。
李兄的声音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他举着书的手僵在半空,两腿肚子开始疯狂打转。
晏青辞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伸手扯了扯被风吹乱的衣领。
偏头看向站在身侧的城卫军统领。
“大胤的米粮,不养只长嘴不干活的废人。”
晏青辞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他们一个个精力这么旺盛,吃饱了撑的跑来这里嚎丧。”
她指着下面那群瞪大眼睛的书生。
“全给本宫发配到京郊的军屯农田去。”
“种地,挖渠,挑大粪。”
晏青辞扯起一侧的嘴角,露出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冷笑。
“没干完当的农活,就不许吃饭。”
城卫军统领单膝砸地。
“末将遵命!”
书生们全傻眼了。
什么?
种地?挑大粪?
他们这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少爷,平时连墨锭都要书童研磨。
现在让他们去干那些泥腿子才干的贱活?
“你敢!”
李兄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书狠狠砸向地面。
“士可杀不可辱!我是清河崔氏的嫡孙!你敢让我去挖渠!”
他刚吼完。
两个膀大腰圆的城卫军士兵直接大步跨过去。
铁手套一把揪住李兄锦缎儒服的前襟。
“少他娘的废话!”
士兵粗糙的大手猛地用力。
“嘶啦——”
昂贵的丝绸被硬生生撕裂。
李兄身上的外袍、内搭的绸衫,被士兵像剥洋葱一样粗暴地扒了下来。
初春的寒风像长了牙齿,直接咬在他只穿了一件单薄里衣的皮肤上。
大片大片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
“干什么!你们这群粗鄙武夫放开我!”
李兄挣扎着挥舞拳头,一拳砸在士兵的胸甲上。
震得他自己指骨生疼。
士兵根本不惯着他。
右手一翻,腰间连鞘的腰刀抽出。
用厚重的刀背,对准李兄张开的嘴巴,狠狠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
李兄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手捂住嘴巴蹲了下去。
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来。
他一张嘴,吐出两颗带血的门牙和一包血沫子。
眼泪唰地一下冲出了眼眶,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这一幕直接击碎了所有书生的心理防线。
广场上瞬间乱成一锅粥。
“别扒我衣服!这可是蜀锦啊!”
“我走!我自己走!别打脸!”
哭喊声、求饶声、布料撕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城卫军士兵们面无表情地执行着命令。
管你是什么公子、太学生。
只要敢反抗,刀背直接招呼。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上千名刚才还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全被扒得只剩下单薄的里衣或者粗糙的囚服。
粗大的生铁链条被拖了过来。
“哗啦啦”的响声像催命的符咒。
士兵们把这些少爷们五个一组,用铁链锁住手腕。
像赶猪一样,推推搡搡地往城外押。
那个穿着弄脏的白衣公子,此刻也裹着一件扎饶破麻布衣裳。
手腕被生锈的铁环磨得通红破皮。
他一边走,一边抽噎,鼻涕流进了嘴里都顾不上擦。
半个时辰后。
京郊,军屯农田。
空中飘起了牛毛细雨。
雨水落在刚化冻的泥地里,把黑土地变成了一片黏糊糊的烂泥潭。
上千名书生被赶到了田埂上。
他们光着脚,或者穿着单薄的布鞋。
刚踩进泥地里,冰冷刺骨的泥水就漫过了脚踝。
烂泥像有吸力一样,拔一下脚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
一阵风吹过。
空气里没有书房的墨香味。
只有一股浓烈到让人睁不开眼的恶臭。
那是发酵了几个月的粪水和烂菜叶混合的味道。
白衣公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捂着胸口,弯下腰“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黄水。
酸水混着喉咙里的苦涩,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颤巍巍地抬起头。
顺着前面的田埂望去。
几百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堆在烂泥地里。
桶壁上沾满了一层黄褐色的不明污垢。
散发着让人绝望的腥臭。
旁边,随意扔着一堆生锈的铁锄头和扁担。
木头把手上全是倒刺和干涸的黑泥。
负责监工的城卫军校尉手里拎着一条牛皮鞭。
“啪!”
鞭子狠狠抽在旁边的歪脖子树上,抽掉了一层树皮。
“都愣着干什么!一人一根扁担,两个粪桶!”
校尉粗犷的嗓门在田野上炸响。
“黑前,这片地没浇完肥,谁也别想喝一口热汤!”
白衣公子看着面前那个苍蝇乱飞的粪桶。
鼻尖充斥着那股无法呼吸的臭气。
他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泥浆溅了他一脸,糊住了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同样满脸绝望、嘴唇高高肿起的李兄。
手指哆嗦着指着那堆粪桶。
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泥点子。
“李……李兄……”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碎得像被踩烂的枯叶。
“你……你读的书比我多……”
他吸溜了一大口带着臭气的冷风,绝望地哭喊出声。
“你告诉我……哪本圣贤书上,教了咱们怎么去舀大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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