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很暖和。
四个黄铜炭盆烧得通红,银丝炭时不时爆出一两点火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上好徽墨的松香味。
顾太傅背着手,在紫檀木书案后缓慢踱步。
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论语》,摇头晃脑,读得字正腔圆。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乎……”
苍老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
平稳,毫无起伏,像极了报国寺里老和尚敲击木鱼的闷响。
岁岁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
青绿色的儒童衫穿在身上,显得她像个白面捏的粉团子。
两只白嫩的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
但这份规矩没撑过半炷香。
太傅的声音太催眠了。
岁岁觉得眼皮上像挂了两块大石头。
面前宣纸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墨字,开始变成一条条扭动的黑虫子。
她用力睁大眼睛。
浓密的睫毛忽闪着,试图把困意赶走。
没用。
脑袋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下点。
书桌下。
那只被锉平了爪牙的白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暖和的青砖上。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这声音顺着岁岁的绣花鞋底传上来,简直是绝佳的安神汤。
岁岁的脑袋点得越来越快。
像只啄米的鸡。
猛地往下栽一下,又猛地抬起来,眼神迷茫。
反复几次后,她细嫩的脖子彻底罢工了。
“咚。”
一声闷响。
岁岁的脑袋重重地砸在紫檀木书案上。
脸颊贴着冰凉的太湖石镇纸,砸吧了一下嘴。
一丝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滑出来,洇湿了宣纸的边缘。
踱步声戛然而止。
顾太傅手里的《论语》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趴在桌上睡得香甜的团子。
花白的胡子瞬间翘了起来,在半空中乱抖。
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顾太傅气得连呼吸都不匀了。
他教过先帝,教过当今那个废柴皇帝,教过无数皇子皇孙。
谁敢在他的课上睡成这副德行?
这是对圣贤的亵渎!
是对大胤规矩的践踏!
顾太傅大步走回书案,干枯的手掌一把抓起那把紫黑色的竹戒尺。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起。
门外。
霍明彻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看到老头抓起戒尺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
大拇指猛地顶住绣春刀的刀镡。
“铮——”
一声刺骨的金属摩擦声。
半寸雪亮的刀锋弹出刀鞘,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霍明彻眼底的暴戾瞬间沸腾,死死锁定顾太傅的脖颈。
只要那块破竹板敢碰到岁岁一根头发,他立刻让这老头身首异处。
顾太傅背对着门,但他感觉到了后背针扎般的杀气。
他没回头。
文饶死脑筋让他挺直了脊梁。
就算今死在这把刀下,规矩也不能废。
他走到岁岁面前。
高高举起手里的竹戒尺。
看着那张软乎乎、还带着口水印子的脸。
老头的手腕僵在半空,微微发抖。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真打。
这么的娃娃,一戒尺下去,手心非得肿个七八。
顾太傅咬紧后槽牙,手腕猛地往旁边偏了三寸。
“啪!”
竹戒尺重重地抽在坚硬的紫檀木桌面上。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荡起了一圈波纹。
岁岁被这声巨响吓得浑身一激灵。
猛地坐直了身子。
两只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迷茫,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额头上被太湖石硌出了一块红印子。
桌下的白虎也吓醒了。
连滚带爬地钻出来,冲着顾太傅发出一声破音的嘶吼。
岁岁看着面前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太傅。
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黑乎乎的尺子。
嘴巴顿时扁了起来。
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在里面打转。
“读书明理,方能治国平下!”
顾太傅痛心疾首,戒尺指着桌上的书本。
“古人头悬梁锥刺股,只为求学!”
“帝姬身负下重任,怎可如此懈怠贪睡!”
他还要继续往下搬圣贤大道理。
书房门外,突然刮起一阵狂风。
“砰!”
半掩的房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股碾碎一切的极寒罡风猛地灌进屋子。
四个烧得通红的黄铜炭盆,瞬间熄灭。
连一丝火星都没剩下。
窗户缝里糊着的明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惨白的冰霜。
霍明彻低头,往旁边让开半步。
晏青辞跨进门槛。
她穿着月白色的素袍,脚蹬黑色战靴。
战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没有一句废话。
晏青辞三步并作两步,直接逼到顾太傅面前。
带着老茧的左手猛地探出。
一把攥住了那根高高举起的紫黑色竹戒尺。
极寒内力顺着掌心吐出。
“咔嚓。”
坚韧的老竹子发出一声哀鸣。
晏青辞五指收拢,直接将竹戒尺捏成了无数碎块。
尖锐的木刺在半空中横飞。
一根木刺擦着顾太傅的眼角飞过。
划出一道细的血痕。
老头没躲,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浑身冒着杀气的女人。
晏青辞随手丢掉掌心里的竹木残渣。
一把将受惊的岁岁拉到自己身后。
高挑的身躯将团子挡得严严实实。
“我晏青辞的女儿。”
晏青辞看着老头,沙哑的嗓音里夹着冰刀。
“不想读,就不读。”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岁岁躲在母亲背后,两只手死死揪着月白色的衣摆。
抽了抽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白虎也缩到了晏青辞的战靴后面。
顾太傅看着满地的碎木渣。
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随后又涌上一层病态的紫红。
他气得浑身发抖。
打补丁的袖口像风中的落叶一样颤栗。
“慈母多败儿!”
顾太傅不再顾忌什么杀神,什么权势。
他抬起干枯的手指,直指晏青辞的鼻尖。
唾沫星子喷了出来。
“殿下今日护她,来日谁护大胤!”
“她若是不通圣贤之理,不懂治国之道,将来如何御下服众!”
老头跺着脚,青布鞋底重重砸着地砖。
“长公主,你这是要毁了大胤的根基啊!”
铮。
霍明彻彻底拔出了绣春刀。
刀锋直指老头的后心。
“收回去。”
晏青辞没回头,只吐出三个字。
她看着暴跳如雷的顾太傅。
嘴角扯出一抹死神般的冷笑。
她没有动怒。
只是转身,走向书房角落那个原本用来当摆设的兵器架。
兵器架上落了一层灰。
晏青辞没有拿刀枪,而是从最底下的格子里。
抽出了一卷厚重的羊皮地图。
她拿着卷轴走回紫檀木书案前。
左臂随意地一挥。
“哗啦。”
《论语》、湖笔、太湖石镇纸,全被扫到霖上。
沉重的端砚翻倒。
黑色的墨汁泼在青砖上,溅黑了老头的布鞋。
顾太傅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晏青辞将羊皮卷轴砸在空荡荡的书案上。
双手按住两端,用力一展。
一股陈旧的血腥味和黄沙的粗粝感,瞬间扑面而来。
这是一张北疆行军图。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黑相间的箭头和骷髅标记。
晏青辞双手撑着桌面。
身子前倾,布满红血丝的右眼死死钉在顾太傅的脸上。
指节敲在羊皮卷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老东西。”
晏青辞冷冷开口。
“睁大眼睛看清楚。”
“本宫是怎么教女儿的。”
喜欢镇国长公主回归,百官跪迎小祖宗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镇国长公主回归,百官跪迎小祖宗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