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侍郎的手指戳在半空。
指尖抖得像狂风里的枯树枝。
他梗着脖子,涨红了一张老脸。
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金砖上。
“霍指挥使!”
他扯破了嗓音,尾音因为心虚有些劈裂。
“太和殿宫宴,商讨国事!”
“你一介锦衣卫,竟敢带刀惊扰圣驾!”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借着指责霍明彻,他妄图把大殿上所有饶注意力,从赵相国身上移开。
“纵狗伤人你不拦!”
“如今还敢持刀威吓百官!”
“你这般扰乱宫宴,企图破坏抗敌大计,到底居心何在!”
太和殿里回荡着他劈裂的吼声。
狗血的腥臭味还没散。
几个文官捂着鼻子,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没人敢出声附和。
霍明彻站在蟠龙柱的阴影里。
猩红色的飞鱼服上,还沾着外面落下的残雪。
雪水化开,洇出一片暗色。
他看着跳脚的礼部侍郎。
霍明彻笑了。
两排森白的牙齿露出来,透着一股吃饶凶性。
像一头饿了十,突然闻到血腥味的野狼。
他没接茬。
没喊冤,也没拔刀。
粗糙的大手直接探进怀里。
掏东西的时候,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红木椅子背。
“笃”的一声闷响。
他连眉头都没皱。
一本皱巴巴的册子被他拽了出来。
封皮是粗糙的黄纸,边角卷了起来。
上面还沾着他掌心未干的汗渍。
霍明彻单手拿着册子,大拇指搓开第一页。
纸张摩擦,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他迈开长腿,走出阴影。
鹿皮战靴踩在青砖上。
一步。
两步。
停在礼部侍郎面前三尺远。
两人身高差了一大截。
霍明彻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礼部侍郎只觉得头顶压下来一块生铁,连呼吸都变得粘稠。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磕在食案的木腿上,撞得生疼。
“抗敌大计。”
霍明彻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皱巴巴的纸页上。
“景元八年,十月。”
他的声音不高,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砺。
“兵部拨下现银八万两,交由礼部协同户部,采购北疆过冬棉衣。”
霍明彻念得很慢。
“八万两,该买五万件厚棉袄。”
“你收了苏州织造局两万两的回扣。”
礼部侍郎的脸色瞬间煞白。
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冻得牙齿打架。
“你……你血口喷人!”
他伸手指着霍明彻,舌头大得像塞了块石头。
“本官清清白白,那是户部的账……”
“闭嘴。”
霍明彻眼皮都没掀。
“三万件冬衣,里头的棉花全被换成了芦花飞絮。”
“塞外风大,风一吹,衣服就透了。”
他大拇指死死按在纸页上,指甲盖泛白。
“那年冬,北疆没打仗。”
“修罗铁骑的先锋营,生生冻掉了四百根脚趾。”
“冻死七十三人。”
太和殿里死寂一片。
只有风卷起地上的狗毛,在血水里打转。
晏青辞靠在紫檀木交椅里。
右手把玩着那把未开刃的玄铁重剑剑柄。
剑柄上的粗布缠条,被她捏得嘎吱作响。
礼部侍郎浑身抖得像筛糠。
两股战战,膝盖骨软得快要站不住。
官服里头的中衣,全被冷汗浸透了。
贴在肉上,凉飕飕的。
霍明彻翻过一页。
“沙。”
“景元九年,三月。”
他继续念,声音更冷了。
“春汛。”
“朝廷调拨六万石军粮送往雁门关。”
“路过通州仓,你伙同通州知府,截留两万石。”
霍明彻抬起眼皮,扫了礼部侍郎一眼。
“换成了发霉的陈芝麻烂谷子,外加三成沙土。”
“折现银,四万五千三百二十一两。”
“零头的一两,你赏给了给你跑腿的管家。”
精确到个位数。
连打赏的一两银子都没落下。
礼部侍郎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的账本明明烧了。
那个管家,也在去年被他找人沉了通州河。
锦衣卫是怎么挖出来的?
这帮疯狗。
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狗。
他们到底在暗处长了多少双眼睛!
“四万五千三百二十一两。”
霍明彻把册子合上。
在手里拍了两下。
“前晚上,你新纳的第五房妾。”
“戴的那对赤金镶东珠的耳坠子,花了一千两。”
“那是三百个北疆士兵半个月的口粮。”
礼部侍郎双腿发软。
“扑通”一声。
他再也撑不住,直挺挺地跪在了金砖上。
膝盖重重磕在地面,骨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连疼都顾不上喊。
霍明彻把皱巴巴的册子塞回怀里。
双手按住腰间的刀柄。
他弯下腰,脸凑近礼部侍郎。
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发抖的乌纱帽沿。
“你吞了边关将士三万件冬衣的钱。”
霍明彻咧开嘴,一股血腥气喷在礼部侍郎脸上。
“吃了他们两万石的救命粮。”
“现在,你站在这烧着地龙、熏着瑞脑香的太和殿里。”
“跟我谈抗敌大计?”
礼部侍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张着嘴,拼命想吸气。
却觉得空气像铁块一样堵在胸口。
憋得老脸发紫。
他知道自己完了。
锦衣卫拿出的账,从来不需要刑部核准。
他们你有罪,你家的狗都得被拉出来剥皮。
“相国!”
礼部侍郎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转过头,连滚带爬地往赵相国的方向扑。
双手在金砖上胡乱扒拉,指甲刮出刺耳的尖锐声。
“恩师救我!”
他爬到赵相国脚边,伸手去抓那件深紫色的朝服下摆。
“那笔银子……下官没独吞啊!”
“有一大半,都填了通州那个水利工程的窟窿……”
他不敢明送进了相国府。
只能拼命暗示。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赵相国眼皮一跳。
他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双沾着灰尘的脏手。
深紫色的布料从礼部侍郎指尖滑走。
赵相国冷着脸,别过头。
一言不发。
像看着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求救落了空。
礼部侍郎彻底瘫软在地上。
他仰起头,看着金碧辉煌的承尘。
完了。
全完了。
霍明彻直起身。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烂泥。
右手抬起,在半空中随意挥了两下。
动作轻蔑。
“拖出去。”
他头也不回地下令。
殿门外。
四个身材魁梧的锦衣卫力士,大步跨过门槛。
他们踩着军靴,铁掌踏在金砖上咔咔作响。
直奔礼部侍郎而去。
“放开我!”
礼部侍郎被两个力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
像拔萝卜一样从地上拔了起来。
他双脚悬空,疯狂地扑腾着短腿。
“本官是朝廷正三品大员!”
“我要见皇上!我要三法司会审!”
“晏青辞你敢擅杀朝臣!”
他扭动着肥胖的身躯,挣扎间官帽掉在地上。
发髻散开,披头散发像个疯子。
挣扎得太厉害。
一个锦衣卫力士皱起眉。
抬起蒲扇大的巴掌,反手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啪!”
这巴掌势大力沉。
直接抽飞了礼部侍郎两颗后槽牙。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狂喷出来。
叫骂声戛然而止。
力士松开手。
礼部侍郎像个装满沙子的破麻袋,重重摔在地上。
力士不再架着他。
直接伸手揪住他的后领。
就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倒拖着往太和殿外走。
礼部侍郎的后背在金砖上摩擦。
官服瞬间磨破,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他在地上留下一道宽宽的水痕。
双脚在台阶上磕碰,发出“咚咚”的闷响。
霍明彻站在大殿中央。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侧鸦雀无声的文武百官。
每个人都把头低到了裤裆里。
连呼吸都心翼翼。
霍明彻咧开嘴。
“既然这位大人这么喜欢弹劾。”
他摸了摸腰间冰凉的刀鞘。
“本使就让他见识见识。”
“什么叫锦衣卫的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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