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修罗铁骑在长街上还没散。
三百名锦衣卫缇骑翻身上马。
马鞍旁挂着一叠厚厚的大红拜帖。
“驾!”
马蹄铁碾碎了青石板上的残冰。
三百匹快马,像三百头红色的恶犬,四散冲进京城的一百零八坊。
礼部尚书府。
朱漆大门紧闭。
一匹黑马在门前急停,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嘶。
马背上的锦衣卫抽出腰间绣春刀。
刀尖挑起一张大红拜帖,手腕猛地一甩。
“咄!”
半尺长的刀锋,连着拜帖,生生钉进两寸厚的百年榆木门板里。
刀尾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催命音。
“今晚酉时。”
“长公主府谢恩宴。”
“不到者,斩!”
锦衣卫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拔马便走。
门房的大爷哆哆嗦嗦地爬出门槛。
双手抠着刀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把刀拔下来。
红底的帖子上,盖着一个黑泥印的玄龙图腾。
纸面上,还透着一股没散尽的浓烈血腥味。
礼部尚书拿到请柬的时候,正端着一碗参汤。
手一哆嗦,白瓷碗砸在脚面上,热汤泼了一地。
他没觉得烫。
只觉得后脑勺嗖嗖冒着凉风。
“谢恩宴?”
礼部尚书一屁股瘫在太师椅里。
这哪是谢恩,这是要命!
不去?
宋文柏那三千三百五十七刀的肉片,现在还堆在诏狱里发臭。
那是赤裸裸的抗旨,死得更快。
“开库房!快开库房!”
他猛地跳起来,鞋都没穿好,踩着满地碎瓷片往后院跑。
“把老太爷留下的那对翡翠玉狮子拿出来!”
“还有城南那两家绸缎庄的地契!”
管家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老爷,那玉狮子可是传家宝……”
“传个屁!”
礼部尚书一脚把管家踹翻在花坛边。
“命都没了,留着玉狮子给你们陪葬吗!”
同样的一幕,在京城四十六家三品以上大员的府邸里上演。
当铺的门槛全被踏破了。
平时高高在上的文官,此刻全变成了疯狗。
成箱的字画、古董,被当垃圾一样贱卖。
全换成最扎实的金条和银票。
谁都知道,今晚这场鸿门宴,是晏青辞在清算。
不把这几年吃进去的吐出来,再扒层皮。
没人能活着走出那扇门。
城东,相国府。
相比于外面的鸡飞狗跳,相国府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书房的暖阁里没生火盆。
赵相国站在半人高的紫铜镜前。
张开双臂。
两个心腹丫鬟正心翼翼地替他穿上一件深紫色的朝服。
丝绸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管家捧着一张盖着黑龙图腾的拜帖,跪在地毯上。
“相爷,各大府邸全在变卖家产备厚礼。”
“咱们是不是也去库房挑几件……”
“挑什么?”
赵相国挥退丫鬟,系紧腰间的白玉带。
他理了理宽大的袖口。
“一帮蠢货。”
他走到书案前。
拿起那张被绣春刀捅了个窟窿的拜帖。
枯瘦的手指抚摸着上面干涸的朱砂印泥。
“晏青辞以为摆一桌酒,就能把大胤的朝堂洗个干净。”
“她胃口太大了,咽不下的。”
他把拜帖扔进废纸篓。
走到一旁的铜盆前,双手泡进水里洗了洗。
水温有些凉。
他拿帕子一点点擦干手指上的水珠。
“备车。”
赵相国转过身,脸色隐在屋内的阴影里。
“老夫亲自去赴宴。”
心腹管家猛地抬头。
“相爷,万一她席上发难……”
“她发不了难。”
赵相国把干帕子扔进水盆,溅起一朵水花。
“这顿饭吃多久,北凉的三十万狼骑就能跑多远。”
“老夫只要稳在席上,把这京城的耳目都按死在酒杯里。”
“等雁门关的烽火烧进京城。”
“她晏青辞的刀,就只能砍向塞外了。”
赵相国扯着嘴角笑了。
脸上的核桃纹挤在一起。
大胤乱了,他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酉时一刻。
太阳跌下西边的城墙。
夜幕像一口黑锅,死死扣在了京城上空。
长公主府,中门大开。
两排八角琉璃灯笼,从府门一路挂到前院。
照得青石板上的余雪泛着惨白的光。
院子里摆了足足五十张黄花梨圆桌。
四个角落生着巨大的铁火盆。
干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直往上窜。
门外。
几百辆马车把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大胤的文武百官,排成一条长龙。
平时在朝堂上为了半句话能吵翻的大员们。
此刻全缩着脖子。
手里死死抱着大大的红漆木匣。
里面装的全是买命的钱。
“李尚书到。”
门口唱礼的不是门房。
是腰里挂着带血绣春刀的锦衣卫。
李尚书捧着木匣跨过门槛。
双腿一软,差点跪在青砖上。
他抬起头,往院子正中央看去。
那里摆着一把宽大的紫檀木主位交椅。
晏青辞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袍,没披甲。
她懒散地靠在椅背上。
左手搭着膝盖。
右手把玩着一把黑铁匕首。
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冷芒。
旁边的一把号太师椅上。
坐着岁岁。
丫头穿着那套内务府赶制的大红色帝姬朝服。
头顶紫金冠。
金丝盘的九条过肩龙,在跳跃的火光下像活了一样。
她手里抓着一块核桃酥,正口口地啃着。
李尚书咽了口唾沫,双膝一弯准备下跪。
视线一晃。
他看到了坐在主位侧下方的一个人。
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大胤子,萧元启。
他穿着明黄色的五爪金龙袍。
头戴十二旒冕冠。
这是下最尊贵的打扮。
但他没坐在主位。
他像个受气的厮,弓着腰。
半个屁股虚挨着下首的一张圆木凳。
皇帝双手捧着一个白瓷碗。
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谄媚的笑。
笑得脸颊上结痂的血槽都崩开了。
渗出细密的血珠。
“岁岁……平安帝姬。”
萧元启声音发着抖,带着讨好的颤音。
“这燕窝羹不烫了,舅舅给你吹凉了。”
他把瓷碗往前递了半寸,腰压得更低了。
“您尝一口?”
岁岁咽下嘴里的核桃酥。
她有点怕这个满脸血丝的黄袍男人。
身板往晏青辞那边缩了缩。
“不爱喝。”晏青辞没抬头,刀尖在木桌上划出一道白痕。
“端走。”
“是,是,这就端走。”
萧元启如蒙大赦。
赶紧把白瓷碗端了回去。
他堂堂九五之尊,就这么捧着个半温的碗。
缩在下首。
迎着满朝文武震惊到麻木的目光。
连后背都没敢挺直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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