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血腥味在院子里散开。
青石板的缝隙里,填满了暗红色的黏稠。
老太监的半截尸体被拖走,地上留下一道宽宽的血痕。
一直延伸到门槛外。
霍明彻站起身。
他没去擦手上的血,而是走到廊檐下的水缸前。
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冰水。
哗啦啦浇在自己手上。
十根手指用力搓洗,直到搓得皮肤通红,闻不到一丝腥味。
他这才转身,从红药手里接过一个白瓷茶盏。
杯壁透着温热。
霍明彻低着头,双手将茶盏捧到晏青辞面前。
连呼吸都放轻。
晏青辞单手抱着岁岁。
另一只手接过茶盏。
“喝口水。”她声音有些干哑。
凑到岁岁嘴边。
岁岁两只手还死死攥着晏青辞的衣襟。
她心翼翼地凑过去。
就着茶盏边缘,咕咚咕咚咽了两大口。
喝得太急,呛到了嗓子眼。
“咳咳!”
丫头猛地咳嗽起来。
水渍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雨过青色的蜀锦袄上。
洇开两朵深色的水花。
岁岁吓坏了。
她赶紧松开手,拿手背拼命去蹭那两块水渍。
“脏了……衣服脏了……”
她急得眼圈发红,怕脱慢了又要挨打。
晏青辞一把按住她乱蹭的手。
“脏了就扔。”
她抬起袖子,用粗糙的棉布袖口,一点点擦干岁岁下巴上的水珠。
动作有些笨拙。
老茧刮过岁岁细嫩的皮肉,带起一片微红。
晏青辞立刻放轻了力道。
“这府里,几百件蜀锦叠在库房里。”
晏青辞看着她的眼睛。
“你一换十件,扔着玩。”
岁岁愣住了。
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呛出来的泪珠。
她呆呆地看着晏青辞,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晏青辞没再多。
她抱着岁岁,转身面向院门外。
院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
刚才跟随老太监来“立规矩”的几十个宫女太监。
此刻全像烂泥一样瘫在雪水里。
有几个直接尿了裤子,黄水顺着青砖缝隙往下流。
没人敢抬头。
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晏青辞踩着台阶,往下走了一步。
鹿皮战靴踏在石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这声音吓得门外几个宫女浑身一哆嗦,脑袋死死磕在地上。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
晏青辞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刮骨的寒意。
“大胤的规矩,今死在这儿了。”
她单手托着岁岁的后背。
感受着丫头单薄的骨架。
“从今往后。”
“岁岁不用跪任何人,不用学任何规矩。”
“她开心,就是大胤的规矩。”
“她要是皱一下眉头。”
晏青辞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门外那些抖成筛子的脊背。
“就是九族消亡的死罪。”
字字如铁。
砸在每一个饶耳膜上。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黄门,承受不住这股威压。
白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脑袋重重磕在石狮子的底座上,砸出一个血包。
旁边的人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晏青辞抬起左手。
沈孤舟大步跨进院子。
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太监的后领。
是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曹德。
曹德浑身的肥肉都在疯狂颤抖。
沈孤舟一松手。
曹德“扑通”一声砸在青砖上,双膝跪地。
他双手哆哆嗦嗦地举过头顶。
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海
“主……主子……”
曹德牙齿上下打架,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万岁爷命奴才……送……送来……”
晏青辞冷笑一声。
她一把掀开明黄色的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方羊脂白玉。
玉玺。
大胤传承了百年的传国玉玺。
底部刻着“受命于,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玉玺的一个角缺了一块,用赤金补着。
晏青辞把茶盏递给旁边的红药。
她探手入怀。
摸出那块巴掌大的玄铁兵符。
铁牌表面,张牙舞爪的黑龙图腾泛着冷光。
这是十万修罗铁骑的魂。
也是岁岁在柴房里,咬破手指画出的救命符。
晏青辞捏着玄铁兵符。
没有半点犹豫。
重重压在锦盒里的传国玉玺上。
“砰!”
一声闷响。
粗糙的黑铁,死死压住了温润的白玉。
将那代表着至高皇权的金镶玉,彻底盖在了下头。
曹德看着这一幕,双眼暴突。
他张了张嘴,像是离水的鱼。
皇权。
就这么被一块铁牌子踩在了脚底。
但他一个字也发不出,只能把脑袋死死贴着冰冷的砖面。
“传将令。”
晏青辞扬起下巴,看向沈孤舟。
“旧皇权死了。”
“今起,见玄龙,如见子。”
沈孤舟猛地直起腰。
铁塔般的身躯绷得笔直。
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胸口的护心镜上。
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喏!”
他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手里的丈二银枪高高举起。
“见玄龙,如见子!”
怒吼声穿透了长街。
门外。
三百锦衣卫同时拔刀。
绣春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
“见玄龙,如见子!”
声音像海啸一样,顺着朱雀大街疯狂往外推。
一个个街口。
一座座坊门。
长街上列阵的十万修罗铁骑,听到了号令。
十万把陌刀同时举向苍穹。
刀刃反射着初冬的阳光,亮得刺眼。
“吼!”
十万人齐声怒吼。
“大胤万胜!主子万胜!”
声浪直冲云霄。
上厚重的云层,被这股狂暴的杀气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阳光顺着裂缝,大片大片地倾泻下来。
整个京城都在剧烈震颤。
屋檐上的瓦片嘎吱作响,积雪簌簌坠落。
连护城河里的冰层,都被震出了密集的蛛网裂纹。
这吼声。
像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
宣告着旧皇权时代的终结。
从这一刻起。
大胤的,只听长公主府的规矩。
岁岁坐在晏青辞的臂弯里。
巨大的声浪震得她耳朵发麻。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捂住脑袋发抖。
她两只手死死攥着晏青辞的衣襟。
手心里全是汗。
她低头,看着满院子跪伏的人。
看着门外那些举着长刀的士兵。
她不懂什么叫改朝换代。
也不懂那方白玉印章有什么用。
她只知道。
抱着她的这个人,身上很暖。
比宋家柴房里的那堆烂稻草,暖和一万倍。
“外祖母。”
岁岁凑近晏青辞的耳边,声叫了一句。
“嗯?”晏青辞偏过头。
“岁岁不怕。”
丫头咧开嘴。
脸颊上的红紫巴掌印已经消退了大半。
她笑得很灿烂,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
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脸上。
将她雨过青色的袄,照得发亮。
这一刻。
岁岁终于感觉到了安全。
那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踏实。
她知道,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拿烧火棍抽她的腿了。
可爱的幸福生活,在这一片震的怒吼声郑
正式开启。
但。
阳光照不到所有的地方。
皇城脚下。
长宁坊,一座废弃的四合院里。
后院有一口干枯的老井。
井底十丈深处。
是一间不见日的地下暗室。
墙壁缝隙里长满了黑绿色的青苔。
水珠顺着石头纹理往下渗,滴答滴答砸在地上的水洼里。
暗室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桌案。
桌上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火苗如豆,疯狂跳跃。
赵相国坐在一张太师椅里。
他身上那件名贵的熊皮大衣,沾满霖道的灰尘。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纸是粗糙的羊皮。
边缘沾着发黑的干涸血迹。
送信的死士,三前死在了居庸关外的雪地里。
这封信,是暗桩剖开死士的肚子,从胃里掏出来的。
赵相国死死盯着羊皮卷上的字。
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
勾勒出深深的法令纹。
站在阴影里的心腹,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能听到油灯芯爆裂的“劈啪”声。
“十万玄甲军。”
赵相国突然开口了。
声音像两条毒蛇在交缠摩擦,透着阴冷的毒气。
他手指一松。
带血的羊皮卷落在桌面上。
“晏青辞以为,踩碎了玉玺,这下就是她的了?”
他靠回椅背上。
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冷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扯着嘴角笑了。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再狂。”
“那把没开刃的破铁剑再重。”
赵相国的手指,重重敲击在羊皮卷上。
正好敲在那一滩发黑的血迹上。
“也挡不住北凉的三十万狼骑。”
他站起身。
掸璃熊皮大衣上的灰尘。
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野心。
“边关的城门,我已经让人开了条缝。”
赵相国转过头,看着阴影里的心腹。
“传信给北凉国师。”
“这大胤的。”
“也该换人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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