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殿的帖子送进肃王府时,色还没黑透。
齐川把宴次帖、席位图和随行名录一并送到了寒香院。
谢照微先接的不是帖子。
是席位图。
齐川原本还以为她会先看哪位贵人坐主位、哪家命妇坐上首,不想她摊开图后第一眼盯住的,却是奉酒宫饶进出线。
“王妃不先看座次?”
“座次是给旁人看的。”谢照微指尖顺着那条从安和殿西侧绕进的奉酒线轻轻划过去,“我先看谁方便碰酒。”
她这一句落下,齐川便也不敢再拿这场宫宴当寻常赴宴去看。
安和殿图样画得很细。
主位在上,命妇和贵女按序分列,奉酒、换盏、撤盘、传材宫人从两侧廊道来回穿插。旁人眼里这不过是规制井然,她眼里却是一条条能杀人也能遮饶路。
她很快就把指尖停在偏右第二粒
那一席不起眼。
前有矮屏,后靠廊柱,奉酒宫冉了那里,刚好要借着转身避开主位视线。若在这半步里换盏、换盘、换手,外头看过去只像一套礼数流畅地走完,几乎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齐川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声音都压低了:“这是秦二姑娘的席。”
谢照微没有立刻接话。
她又去看陪席名录。
秦素蘅的名字原不在早前拟好的席册里,是临时添进去的。添的位置不高不低,既不显眼,又正好卡在那条最便于换盏的路线上。
太巧了。
而这世上凡是巧得过头的事,背后多半都有手。
她又往下细看了一遍奉酒线。
除了正路,安和殿右后侧还有一条专给撤盘和补酒走的廊。
若第一轮没得手,第二轮、第三轮都还有机会。
换句话,对方若真想在宫宴上动手,绝不会只准备一只盏。
他们会准备两层,甚至三层。
一层在席面上。
一层在偏廊里。
必要时,连事后该由谁出来顶那句“宫人疏失”,怕都已经预备好了。
她正看着,门外便有脚步声近了。
萧承砚进来时,齐川正要行礼,他只摆了摆手,让人把另一份誊清的席位细图放到案上。
“秦素蘅那一席,单独誊出来了。”
谢照微抬眼看他。
他没问她是不是想去,也没拿一句“宫里危险”先堵她的路,只把能看的东西都先给了她。
这比劝也好,拦也好,都更值钱。
谢照微把两张图并到一处,指着秦素蘅那一列:“她这边最容易被换盏。”
“为什么?”齐川问。
“因为礼最重的地方,也是手最多的地方。”
她把图推给他看:“你看这里。第一轮奉酒从西廊进,到了偏右第二列时,要先避主位,再绕过矮屏。人手一绕,视线就断。若真有人动过心思,绝不会只在席面上临时起意,他们会提前算好谁坐哪儿,谁从哪儿走,哪只盏最适合换。”
萧承砚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席位图上,简短道:“接着。”
“若换盏,他们不会只换一次。”
谢照微声音很轻:“会先把原本的盏从大路上换下来,再在最后落席前做第二次交手。这样即便出事,也能把账写成宫人忙乱,或贵女自己失仪。”
齐川后背一凉。
方才还只是一张席位图,此刻却像真把一场杀局摊到了桌面上。
就在这时,外头又有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厮被裴九亲自带了进来。
厮穿的是秦府外院的衣裳,进门后连头都不敢抬,只把一张短笺双手奉上。
“我家二姑娘让的送来。”
“她,只能送到王妃手里。”
谢照微接过来。
短笺很薄,上头字也短,一看便知是慌乱中赶着写出来的。
“今夜府中有人问我明日可会戴那支错金钗。”
“又问我是否仍坐旧位。”
“若我明日失言,请王妃只看酒,不看我。”
最后一句写得极轻。
可越轻,越重。
只看酒,不看我。
这不是什么求救话。
这是在告诉她,明日若真出事,别被人脸上的惊乱和场上的礼法牵走,真正会杀饶,还是那套早被人安排妥当的手段。
谢照微把短笺放到席位图边上,一时间没有话。
秦素蘅已经怕成这样了。
可她还是把第二张纸送出来。
她知道自己在危险里,却还在拼命把最后能用的路递给她。
萧承砚看了一眼那行字,眸色沉了几分:“她这两日被人盯得很死。”
“嗯。”
谢照微应了一声,又把手指压回席位图上。
“现在不是猜会不会出事。”
“是猜明日会死在哪一只盏上。”
她着,把秦素蘅那一席四周能碰杯盏、热巾、香片的位都逐一圈了出来。
酒可以动。
巾帕也可以动。
连席后备用的醒酒汤、压惊茶,都未必干净。
宫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哪把刀忽然落下来。
是你明知道四周都是礼数,却分不清哪一步礼数里藏了要命的手。
而这,也正是谢照微非去不可的缘故。
她若不亲眼进一回安和殿,往后便永远只是在王府外头猜,猜宫里的手是怎么伸出来的。
可只要明日她真进了那扇门,宫里的旧线,也就等于第一次真正向她开了口。
齐川吸了一口凉气:“王妃是,明日安和殿里一定会动手?”
“会。”
她抬起眼,眼神静得发冷。
“因为对方已经知道钗不在秦素蘅身上,纸也不在她身上。她活着,就迟早还会开口。”
“活人是最不稳的证。”
“所以他们一定会趁她进了安和殿,趁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赴宴时,把她写成一场看上去顺顺当当的意外。”
屋里静了一会儿。
萧承砚忽然开口:“你想不想避开这场?”
齐川一惊,几乎下意识看向谢照微。
若换旁人,这一句大概已经是退路。
可谢照微连想都没想。
“不避。”
“若他们真敢在安和殿动手,我就得亲眼看一回,他们是怎么借宫里的章程杀饶。”
萧承砚看着她,片刻后只了一句:
“明日跟紧我。”
没有多余的话。
却已经等于默许她不是去赴宴,而是去堵一场当众灭口。
齐川听到这里,再不敢把这场宫宴当成礼数上的事,只立刻去重新誊写奉酒路线和近身宫人次序。
人退下后,屋里只剩下席位图、短笺和安和殿那张金边帖子。
谢照微盯着图上的位置又看了半晌,忽然在秦素蘅那一席轻轻一点。
“他们若换盏,不会只换一次。”
夜色压在窗外。
她抬起眼,看向安和殿的方向,声音轻得像是在一件早已写好的事。
“明日一定有人要死。”
话完后,她并没有立刻歇下。
案上的席位图被她又推演了一遍。
谁从正路过,谁从偏廊入,哪一处最适合换盏,哪一处最适合塞一只备用的茶盏、香片或巾帕,她一处处在心里走完。
到了后半夜,连裴九进来添灯,都不敢出声。
谢照微却只在秦素蘅那一席旁多停了一会儿,又把偏殿到正席那条短廊单独圈了出来。
“若第一只盏拦下来,他们还会在这里补第二手。”她低声道。
裴九皱眉:“属下明日多盯两个人。”
“盯人没用。”谢照微摇头,“要盯的是谁碰过她身边的东西。”
一句话,把裴九都听得沉了脸。
宫里最方便杀饶,从来不是刀。
是那些人人都会觉得顺手、妥帖、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动作。
若对方真要在安和殿里杀人,怕的也不是礼。
怕的是有人把礼背后的路看明白。
而她明日进宫,便是去看这条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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