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过去，转眼就到了夏。永巷口的槐花开得正盛，满巷都是甜腻腻的香。柳安每早起第一件事，还是跑到树下看那些花开了多少。今年的槐花比去年多，密密匝匝的，把枝叶都遮住了。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回铺子，拿出那根长竹竿。
“林掌柜，打槐花吧！”林砚正在柜台后算账，抬起头看了看门外。“今年开得好。”柳安点零头。“多打点，晒干了送人。”林砚放下笔，站起身，跟着他走到树下。
柳安举着竹竿，对准那一串串白花，轻轻一敲，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他一身。他仰着头，看着那些花瓣飘落，笑得眼睛弯弯的。林砚蹲在地上，把落下来的花瓣拢成一堆，装进篮子里。
“林掌柜，你，这些花，明年还会开吗？”柳安一边敲一边问。“会。”“每年都开？”“每年都开。”柳安又敲了一下，花瓣落得更密了，像下了一场雪。“那我每年都打。每年都晒。每年都送人。”
他敲完了一棵，又去敲另一棵。林砚跟在他后面，把花瓣装了一篮又一篮。巷子里有人经过，看到他们在打槐花，笑着打招呼：“柳，今年花多啊！”柳安回过头，脸上还沾着花瓣。“多！回头给您送一包！”那人笑着摆了摆手，走了。
花瓣装了满满三篮。柳安蹲在院子里，把花瓣铺在竹匾上，一片一片地摊开。林砚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今年晒干了，除了送人，还做什么？”柳安想了想。“泡茶。做枕头。还迎…”他抬起头，“留着。等冬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就能想起夏的样子。”
他低下头继续铺花瓣，铺完了一匾，又去铺第二匾。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些花瓣上，照得满院子都是亮堂堂的。
槐花晒了五，干透了。柳安把那些干花装进一个个布袋里，扎紧口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筐里。这次比去年多，整整装了两筐。他蹲在筐边，看着那些布袋，笑了。
“林掌柜，今年可以多送几家了。”林砚走过来，也看着那些布袋。“送谁？”柳安扳着手指头数。“王大爷、张大娘、刘掌柜家，巷口卖豆腐的陈大爷，巷尾修鞋的李师傅，还迎…”他想了想，“还有常来买香的那个老婆婆，上次她晚上睡不着，给她送一包，试试管不管用。”
林砚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没有话。“林掌柜，你，他们会不会嫌烦？”柳安忽然问。林砚摇了摇头。“不会。”柳安笑了。“那就好。”
那下午，柳安开始挨家挨户送花。先去的王大爷家，王大爷正在门口乘凉，看到他手里的布袋，笑了。“又是槐花？”柳安把布袋递过去。“今年的，晒得可好了。”王大爷接过布袋，打开闻了闻。“香。”柳安笑了。“您泡茶喝，安神。”王大爷点零头，看着柳安，眼睛又有些发红。
从王大爷家出来，柳安又去了张大娘家。张大娘正在屋里做针线，看到他来，脸上露出笑。“柳来了？”柳安把布袋递过去。“大娘，今年的槐花，给您。”张大娘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眼眶又红了。“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想着大娘……”柳安挠了挠头。“您泡茶喝，好睡觉。”
从张大娘家出来，柳安又去了刘掌柜家。刘掌柜媳妇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他手里的布袋，笑了。“又是槐花？”柳安递过去。“今年的，多给您装了些。”刘掌柜媳妇接过布袋，打开闻了闻。“香。比去年的还香。”柳安笑了。“您泡茶喝，刘叔也可以喝。”
送完这几家，柳安又去了巷口，给卖豆腐的陈大爷送了一包。陈大爷正在收摊，看到他，愣了一下。“柳？这是啥？”柳安把布袋递过去。“槐花，泡茶喝的。”陈大爷接过布袋，看了看，笑了。“行，大爷收着。明儿给你留块豆腐。”柳安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您自己吃。”陈大爷瞪了他一眼。“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柳安只好点零头。
巷尾修鞋的李师傅，柳安也送了一包。李师傅正在补鞋，看到他，抬起头。“柳啊，啥事？”柳安把布袋放在他摊子上。“槐花，泡茶喝的。”李师傅拿起布袋，看了看，笑了。“好，好。谢谢你啊柳。”柳安摆了摆手，走了。
最后一家，是常来买香的那个老婆婆。她住在永巷最里头的一间屋子里，柳安去过几次。敲了门，好一会儿才开。老婆婆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他。“你是……闻香阁的柳？”柳安点零头，把布袋递过去。“婆婆，今年的槐花，给您。泡茶喝，安神。”老婆婆接过布袋，看着柳安，眼眶慢慢红了。“你这孩子……”她拉着柳安的手，了好一会儿话，才放他走。
回到闻香阁的时候，已经快黑了。林砚坐在柜台后，点着一盏灯，正在翻账本。看到他进来，抬起头。“送完了？”柳安点零头，走到柜台边，趴在柜台上。“林掌柜，今收了好多东西。”他从怀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陈大爷给的豆腐，用荷叶包着。李师傅给的一双鞋垫，是自己纳的。老婆婆给的两个橘子，皮都皱了。
“林掌柜，你，我给人家送花，人家给我东西，这算什么？”林砚看着他。“算人情。”柳安想了想。“人情就是，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林砚点零头。“差不多。”柳安笑了。“那我要对更多人好。”
他把豆腐放进厨房，把鞋垫放在自己床头，把橘子剥开，一半递给林砚，一半自己吃了。橘子有些干了，但很甜。
那晚上，柳安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又去送槐花。一家一家地送，一家一家地收东西。王大爷给他的菜，张大娘给他的鸡蛋，刘掌柜媳妇给他的馒头。他抱着一大堆东西，走在永巷里，走得很慢，但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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