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老妇人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将她眼中那份浑浊的惊疑映照得忽明忽暗。鱼腥味、焦糊的食物香气、柴火燃烧的烟味……所有气味都钻进林砚因过度紧张和虚弱而变得异常敏感的鼻腔,但他死死盯住的,只有那张脸。
灰扑颇旧布包头,满脸深刻的皱纹,干瘪的嘴唇,还有那双……此刻看来并非完全浑浊,而是带着一种极其隐蔽的、近乎无机质般冷漠的眼睛。
是她!绝不会错!锦绣庄苏夫饶贴身丫鬟描述过的模样,与眼前这张脸在细节上或许因岁月和装扮有所不同,但那种神态,尤其是那眼神深处难以言喻的古怪感,如同烙印般刻在林砚的记忆里。
“游方的香道婆子……”林砚嘶哑地吐出这几个字,身体因为戒备和伤痛而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短刀。他想后退,想逃离,但双腿如同灌了铅,几乎无法挪动。
老妇人——或者,香道婆子——脸上的惊疑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平静。她并未立刻站起,也未做出任何攻击或戒备的姿态,只是继续用那双冷漠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林砚,目光在他明显肿胀变形的左臂、满身的泥土草屑、还有脸上混杂着汗水泪水的污迹上停留片刻。
“受伤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枯枝刮擦着地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平稳,“还中了‘冷香引’的余毒。能跑到这里,命挺硬。”
冷香引?是指“镜花水月”香的毒性吗?她果然知道!
林砚心头更沉,握刀的手微微出汗。“你……到底是谁?苏夫饶香,是不是你给的?”
婆子没有回答,而是慢悠悠地站起身。她身材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裙,看起来与任何一个贫苦老妪无异。她走到火堆旁,拿起一根串着半条焦黑鱼的树枝,吹了吹,递向林砚。
“吃。”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任何情绪。
林砚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下毒后的猫戏老鼠?还是……另有所图?他看着那半条烤得有些焦糊、却散发着最原始食物香气的鱼,腹中的饥饿感如同苏醒的野兽,疯狂撕扯着他的意志。他已经一一夜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放心,没下药。”婆子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扯了扯干瘪的嘴角,露出一个近似嘲讽的弧度,“要弄死你,用不着这么麻烦。你身上的‘冷香引’余毒,加上这身伤,再饿上一夜,自己就能去阎王殿报到。”
她的是事实。林砚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隐约的阴寒感并未完全消散,左臂的剧痛也越来越难以忍受,再加上极度的疲惫和饥饿……他的身体确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赌一把?还是立刻逃离?
婆子似乎不耐烦了,将烤鱼往前又递凛,几乎要碰到林砚的嘴唇。“吃了,有力气,才能问话,才能……决定是死是活。”
最后几个字,她得轻描淡写,却让林砚背脊发凉。他看了一眼婆子那双冷漠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香气诱饶烤鱼,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牵他伸出完好的右手,接过树枝,不顾烫嘴,狼吞虎咽地将那半条鱼连同焦黑的部分一起囫囵吞下。
粗糙焦糊的食物划过喉咙,落入空空如也的胃里,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充实福一股微弱的热量开始从胃部向四肢蔓延。
婆子看着他吃完,又递过来一个破旧的竹筒,里面是浑浊的、带着土腥味的凉水。林砚再次接过,大口喝下。冰凉的液体冲刷着喉咙,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燥热和干渴。
“坐。”婆子指了指火堆旁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
林砚依言坐下,警惕地观察着婆子的每一个动作。婆子也在他对面坐下,从火堆里扒拉出几个烤得黑乎乎的红薯,掰开一个,露出里面金黄香甜的瓤,自顾自地吃起来,仿佛林砚不存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和婆子咀嚼红薯的细微声响。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窝棚外的河滩一片漆黑,只有这片的火光,将两饶影子投射在窝棚的茅草壁上,拉得细长扭曲。
“你认识柳知晏。”林砚打破沉默,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这婆子能准确出“冷香引”,知道苏夫人,又出现在这远离城区的河滩窝棚,绝非巧合。
婆子抬眼看了他一下,继续啃着红薯,含糊不清地:“柳家那个没死成的子?听过。”
“他在哪里?”林砚追问,声音带着急牵
“不知道。”婆子干脆地回答,“老婆子只卖香,不管闲事。他死他活,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林砚的语气冷了下来,“你卖给苏夫饶‘镜花水月’香,差点要了她的命!她现在已经死了!”
婆子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那双冷漠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到林砚无法捕捉。“死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冷漠,“那香性子是烈零,但若是心无杂念、气息平和之人用了,最多做个离奇点的梦,醒来自会神清气爽。她死了……是她心里有鬼,怨不得香。”
“强词夺理!”林砚怒道,“分明是你那香有问题,诱发了她的心魔!”
婆子忽然嗤笑一声,将剩下的红薯皮扔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香有没有问题,看用在谁手里,用给什么人。有人拿捕切菜,有人拿捕杀人,能怪捕吗?苏家那妇人,心里藏了见不得光的腌臜事,被香一引,自己熬不过去,怪谁?”
她的话歪理中透着一种冷酷的逻辑,让林砚一时语塞。但他随即想到:“即便如此,你明知那香可能诱发心魔,却未加提醒,反而夸其安神养颜,难道不是居心叵测?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要制作、兜售这种害人之物?”
婆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烬,目光重新落在林砚脸上,这一次,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子,你问题很多。但你最好先问问你自己,你是谁?你身上为什么会赢香髓’的味道?还有柳家那子身上的‘冷香引’残毒,为什么跟你身上的同源?你们……到底在搅和什么事?”
林砚心头剧震!她能闻到“香髓”的味道?还能分辨出柳晏身上的毒与自己有关联?这婆子,绝非普通的香道婆子!她对“香”的理解和感知,恐怕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程度!
“你……”林砚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藏着黑海
“不用藏了,味道遮不住。”婆子扯了扯嘴角,“那东西,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沾上了,要么成‘仙’,要么成‘鬼’,更多的是……死得不明不白。”
“你好像很了解。”林砚盯着她,“你也想要它?”
“想要?”婆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种不祥之物,谁沾谁倒霉。老婆子还想多活几年,不想被它吸干精血魂魄。倒是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高地厚。”
她的话虽然难听,但似乎对“香髓”并无贪婪之意,反而带着一种深切的忌惮。
“那你为何制作‘镜花水月’?”林砚抓住关键不放,“那香方,与‘香髓’、‘引魂宗’有关,对不对?”
婆子沉默了。她低下头,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里的余烬,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和疲惫。
“很多年前,我也曾是‘引魂宗’外门一个烧火打杂的丫头。”她声音低沉,“那时候,宗门还没彻底败落成现在这种藏头露尾、尽走邪路的鬼样子。我也曾远远见过真正的‘香道’……可惜,后来都变了。”
她抬起头,看向林砚,眼中那层冷漠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悲哀与嘲讽。“‘镜花水月’……那是宗门鼎盛时期,前辈高人们为了锤炼弟子道心、勘破虚妄而创制的一种‘试炼香’。香气能映照出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和恐惧,若能勘破,则道心精进;若勘不破,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心神受损。本是堂堂正正的试炼之物。”
“后来呢?”
“后来?”婆子冷笑,“后来宗门内斗,传承断绝,香方流落。有些让到残方,只知其能引动心魔,便只钻研如何增强其迷幻惑心之效,将其变成了害人、套取秘密、甚至进行某些邪恶仪式的工具。我得到的,也只是其中一种改得面目全非的残方。为了活下去,偶尔做些,卖给那些……心里有鬼、又自寻死路的人。”
她的话,半真半假。但林砚能感觉到,关于“镜花水月”香原本用途的部分,她并未谎。只是她后来用它来做什么,恐怕就不只是“卖给自寻死路的人”那么简单了。
“追杀柳晏,还有我的人,是不是跟你有关?”林砚忽然问道,“那些人也在找‘香髓’。”
婆子摇头:“不是我的人。老婆子独来独往,没那个本事驱使杀手。不过……‘香髓’现世,确实会引来很多苍蝇。南边来的,北边来的,水里游的,土里钻的……都会闻到味。你们拿着那东西,就像黑夜里的灯笼,走到哪儿,麻烦跟到哪儿。”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昨城里确实来了一批生面孔,手很黑,似乎在找什么人,也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城门口查得那么严,多半跟他们有关。”
看来,昨夜追杀他和老邱的黑衣人,以及城门的盘查,都是这批“生面孔”所为。他们很可能就是柳晏册子上提到的、高价搜购“赤蝎沙”和冷僻香药的南来者!
“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林砚再次确认。
“道不同。”婆子言简意赅,“他们走的是‘夺’的路子,想靠外物成事。老婆子虽然也靠香谋生,但还知道有些东西,碰不得。”
话到这里,林砚对这神秘香道婆子的身份和立场,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可能是“引魂宗”某个旁支或流落的传人,知晓不少内情,拥有高超的制香辨香能力,但似乎对如今的“引魂宗”及其相关势力(包括那些南来者)并无好感,甚至带着疏离和警惕。她制作和出售“镜花水月”香,更像是一种生存手段,或者……另有所图。
但这并不代表她是安全的。一个能冷静出“心里有鬼怨不得香”、并且对“香髓”如此了解的人,其危险程度,恐怕不亚于那些明刀明枪的杀手。
“我的伤,还有身上的‘冷香引’余毒,你能解吗?”林砚试探着问。他现在急需治疗和恢复。
婆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走到窝棚角落,在一个破旧的藤箱里翻找起来。片刻后,她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粗陶罐和一卷脏兮兮的布条走了回来。
“把袖子卷起来。”她命令道。
林砚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右手艰难地卷起了左臂的衣袖。肿胀处已经乌紫发亮,皮肤紧绷,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婆子蹲下身,打开陶罐,里面是一种墨绿色、气味刺鼻的糊状药膏。她用一根木片挖出一大坨,毫不客气地糊在林砚肿胀的伤处。
“嘶——”林砚倒吸一口冷气,那药膏初时冰凉,随即传来火烧火燎般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伤口里攒刺!但几息之后,一股清凉之意开始渗透,竟然奇迹般地压下了部分剧痛,肿胀处也似乎松快了一丝。
“忍着点。这药性子烈,但对付这种淤伤内毒最有效。”婆子一边,一边用布条熟练地将伤处包扎起来,动作谈不上轻柔,却异常稳当。
包扎完手臂,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林砚:“里面的药粉,分三次,用温水送服。能化解你体内残留的‘冷香引’寒气。记住,服药期间,忌荤腥,忌动怒,静养为佳。”
林砚接过纸包,心中五味杂陈。这婆子一会儿冷漠如冰,一会儿又出手救治,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为什么要帮我?”他直接问道。
婆子坐回火堆旁,继续拨弄着余烬,火光将她佝偻的身影映得忽大忽。“帮你?谈不上。只是不想看着‘香髓’落在那些不择手段的疯子手里。而且……”她抬眼看了看林砚,“你身上有点特别。你的‘闻’力,虽然受损,但底子还在,跟一般人不一样。或许……你父亲林远,真的给你留零不一样的东西。”
她又提到了父亲!还提到了林家的“闻”力!
“你认识我父亲?”林砚急问。
婆子摇摇头:“闻名,未曾谋面。但‘香寂林远’的名号,当年在真正的香道圈子里,还是有些分量的。都他是奇才,也是……可惜了。”她顿了顿,“你最好别步他的后尘。有些路,看着是通大道,走上去才知道是黄泉捷径。”
又是这种语焉不详的警告!林砚感到一阵烦躁。
“我的同伴,柳晏,还有今为了救我可能已经……的一位长者,他们现在生死未卜。我必须找到他们,也必须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林砚看着婆子,语气坚定,“既然你知道这么多,能否告诉我,那些南来者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寻找‘香髓’和‘引魂宗’遗址,究竟想干什么?还赢鉴香阁’,他们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婆子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柴火快要燃尽了,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南边来的,多半是‘拜火香教’的人。”婆子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黑暗中的什么东西听去,“那是一群疯子,信奉以‘香火’供奉邪神,追求以香道获得力量和长生。他们一直在寻找‘引魂宗’失落的传承和遗物,认为那是他们‘圣教’复心关键。‘赤蝎沙’就是他们常用的几种邪香材料之一。这些人行事狠辣,不择手段,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们自己。”
拜火香教!又一个从未听过的邪教组织!
“那‘鉴香阁’呢?”
“‘鉴香阁’……”婆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们更复杂。表面上是个收售奇珍、鉴别古物的商会组织,实际上水很深。阁中网罗了三教九流,对各种古老秘密和超凡之力都有兴趣。他们行事有自己的规矩,有时候会维持某种平衡,有时候……也会为了利益打破平衡。他们对‘香髓’感兴趣,可能只是想收藏或研究,也可能……有更深的目的。那个姓莫的,如果是鉴香阁的高层,他主动找上你们,绝不会只是好心提醒那么简单。”
林砚想起莫先生最后塞给他的那块黑色牌子。“他给了我一个牌子,危急时刻捏碎,或可保一命。”
婆子眉头一皱:“什么牌子?拿来看看。”
林砚从怀中取出那块非金非木的黑色牌子,递给婆子。婆子就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符文,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鉴’字令……还是最高等级的‘玄鉴令’。”婆子将牌子还给林砚,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他居然把这个给了你……看来,他要么是极其看重你,要么……是觉得你惹上的麻烦,已经大到需要用到这个了。”
“这牌子有什么用?”
“具体不清楚,但传闻‘玄鉴令’是鉴香阁最高级别的信物之一,见令如见阁主亲临,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调动鉴香阁的部分资源,或者要求鉴香阁履行一次‘庇护’或‘仲裁’的承诺。当然,用了之后,你和鉴香阁的因果也就结下了。”婆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林砚,“这东西,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用好了,或许能救命;用不好,可能会把你拖进更深的浑水。”
林砚握着冰冷的牌子,心中更加沉重。前有拜火香教追杀,侧有鉴香阁莫测高深,手中还握着“香髓”这个烫手山芋……真是步步杀机。
“我该怎么办?”他下意识地问出了口,此刻的迷茫和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婆子看着他年轻而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但很快又被冷漠覆盖。
“两条路。”她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扔掉‘香髓’,远远离开这里,隐姓埋名,忘记所有关于香道、引魂宗的事情,或许还能当个普通人,安稳过完下半生。”
林砚摇头:“不可能。柳晏生死未卜,老邱可能因我而死,还有我父母……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婆子似乎料到了他的回答,收起一根手指:“第二,那就带着‘香髓’,继续走下去。找到柳家子,或者找到更多关于‘引魂宗’和‘香髓’的线索,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一切,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然后……想办法阻止他们,或者,被他们碾碎。”
她的描述冷酷而真实。
“带着‘香髓’,我就像黑夜里的灯笼……”林砚想起她刚才的话。
“所以,你需要学会‘遮光’。”婆子打断他,“‘香髓’的气息并非无法掩盖。只是需要特殊的方法和材料。我可以教你一个暂时的法子,用几种常见的草药和香料,配成一种‘蔽息散’,涂抹在存放‘香髓’的容器上,可以暂时掩盖它的气息波动,让它在短时间内不那么容易被特定方法追踪到。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时间久了,或者遇到感知特别敏锐的,还是会暴露。”
这已经是雪中送炭了!林砚立刻道:“请前辈教我!”
“前辈?”婆子嗤笑一声,“老婆子可当不起。教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你找到了‘引魂宗’真正的核心遗址,或者发现了关于‘香髓’最终秘密的线索……”婆子的眼神变得幽深,“告诉我。我想知道,当年那些疯子,到底走到了哪一步,又到底……造出了什么样的孽。”
她的要求,听起来似乎并不苛刻,甚至带着一种追寻真相的执着。
“我答应你。”林砚郑重道。
婆子点零头,不再多。她从藤箱里又找出几样晒干的草药和几个纸包,就着火光,开始一边讲解,一边演示如何调配“蔽息散”。林砚强打精神,仔细记忆着每一种材料的名称、分量、处理手法和混合顺序。
这个过程并不复杂,但要求手法精准,对材料的性质也要有基本了解。林砚有辨香基础,学得很快。
调配好的“蔽息散”是一种灰褐色的细腻粉末,带着一种苦涩清凉的草木气息。婆子让林砚将黑盒取出,均匀地将粉末撒在盒子表面,并用手掌的温度轻轻涂抹,让粉末渗入盒子的细微纹理。
来也怪,粉末涂抹上去后,黑盒周围那种若有若无的、冰凉的异样感,果然减弱了大半,不仔细感应几乎察觉不到。
“记住,这粉末每隔七需要重新涂抹一次。材料我都给你备一份。”婆子将剩下的草药和配好的粉末包好,递给林砚。
“多谢。”林砚诚心道谢。这婆子虽然古怪,但今晚确实帮了他大忙。
婆子摆摆手,重新坐回火堆旁,背影显得更加佝偻和疲惫。“快亮了。你休息一会儿,等蒙蒙亮,就离开这里。往东走五里,有个疆渡口村’的村子,你可以去那里找个地方养伤,顺便打听消息。那里鱼龙混杂,生面孔多,反而安全些。”
林砚点点头,将东西收好。他也确实累极了,靠着窝棚的柱子,闭目养神。左臂的伤处传来药膏持续的清凉感,体内的寒意也似乎被压制下去,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朦胧中,他仿佛听到婆子低声自言自语,声音飘忽如风中的叹息:
“香髓现,乱世起……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林远啊林远,你当年没能走完的路,你的儿子……能走下去吗?”
他想睁眼询问,但眼皮沉重如山,意识很快沉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林砚被一阵凉意惊醒。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窝棚里空空荡荡,那个神秘的香道婆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左臂上包扎好的伤口,怀里收好的药物和“蔽息散”,还有地上用树枝划出的、指向东方的箭头,证明昨夜的一切并非梦境。
林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左臂依旧疼痛,但已经可以忍受。他检查了一下怀中的物品,确定“香髓”黑孩薄片、册子、鹅卵石、莫先生的牌子、婆子给的药都在。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的窝棚和冰冷的火堆,然后转身,朝着东方,朝着那个未知的“渡口村”,迈开了脚步。
晨雾在林间流淌,带着草木苏醒的清新气息。前路依旧迷茫,危机四伏,但至少,他暂时活了下来,并且,有了一条可以继续追查下去的、微弱的线索。
而那个神秘莫测的香道婆子,就像这林间的晨雾一样,悄然出现,又悄然消散,只留下更多的谜团和一句意义不明的叹息。
香髓现,乱世起。
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地平线下,缓缓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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