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正殿的窗户,透出幽暗跳动的烛火光芒,将一些扭曲拉长的人影投在窗纸上。嗡文诵念声如同无数蜜蜂在颅内振翅,带着一种催眠般的、令人烦恶的韵律。甜腻腐朽的异香在这里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粘稠的糖浆,混合着线香燃烧后的焦油味,以及……一丝新鲜的、温热的血腥气。
林砚如同壁虎般紧贴在正殿侧后方的阴影里,鼻翼微微翕动,将感官提升到极限。他的目光锁定在之前窥探过的那扇窗户——靠近巨大祖先画像的那一侧。窗户紧闭,但窗纸上有几处细的破洞。
他需要知道里面的情况,才能决定下一步。
心翼翼地凑近一个破洞,屏息向内望去。
正殿内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
偌大的殿堂,所有常规的祭祀用具都被移开,空旷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仿佛未干涸的鲜血,刻画着一个庞大而繁复的诡异阵法。阵法的线条扭曲纠缠,构成一个层层嵌套的圆形,中心是一个扭曲的、如同无数人手向上抓挠的符号。阵法边缘,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根惨白色的蜡烛,烛火不是常见的暖黄色,而是一种幽绿的、仿佛磷火的光芒,将整个殿堂映照得鬼气森森。
七八个身穿黑袍、头戴兜帽的人影,如同石雕般跪坐在阵法外围的关键节点上,他们低垂着头,双手结着古怪的手印,口中持续不断地念诵着那种晦涩的咒文。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那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嗡嗡声。林砚认出其中那个身形佝偻、声音苍老的,正是柳七爷。
而在阵法的最中央,那个扭曲符号的位置——
柳知晏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林砚的方向,面对着祠堂正前方那幅巨大的、模糊的祖先画像。他的身形挺拔,不见丝毫颤抖,但林砚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发白。他的脚下,阵法线条的暗红色仿佛活了过来,正沿着他的鞋底,极其缓慢地向上蔓延,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想要将他缠绕、拖入阵眼之郑
而在他前方,大约三步之外——
香主。
或者,柳夫饶“香骸”。
她依旧穿着那身褪色的月白裙裳,静静地悬浮在离地约半尺的空郑长发无风自动,缓缓飘拂。那张蜡白的脸上,混沌的灰眸不再旋转,而是直直地“盯”着柳知晏,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存在”。浓郁的甜腻异香,正是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以她为中心,缓慢地搅动着殿内的空气。
她似乎在“等待”。
等待着阵法完全启动,等待着柳知晏脚下的“血线”将他彻底标记,等待着……享用这份“嫡血”祭品。
柳知晏抬着头,似乎在和那混沌的灰眸对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嗡文诵念声,传到了林砚耳中:
“母亲。”
他的声音平静得异常,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解脱。
“这就是您想要的‘魂归’吗?用您儿子的血和魂,换您一缕残念的重聚?”
香主没有任何回应。灰眸依旧空洞。
“父亲,这是您的心愿。”柳知晏继续着,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残留的意识诉,“为了柳家?为了‘归香’大业?还是为了……您自己那不甘消散的执念?”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那只一直紧握成拳的手,摊开了掌心。里面,正是那个盛放着“镇魂香”的狭长玉海
玉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澄澈凛冽、与殿内甜腻异香截然相反的气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猛地炸开!
跪坐在阵法外围的几个黑袍人影,诵念声同时出现了一丝紊乱!柳七爷猛地抬起头,兜帽下苍老的脸上露出惊怒之色:“那是什么?!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
柳知晏的动作快如闪电。他咬破了自己左手的中指,将一滴殷红的血珠,精准地滴在了玉盒中那根灰白色、内蕴星光的“镇魂香”香头上!
“以柳氏嫡血为引,”柳知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请——镇魂!”
“嗤——”
那滴血落在香头上的瞬间,香头无火自燃!一点冰蓝色的、没有丝毫温度的火焰倏然亮起!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能冻结灵魂、涤荡一切污秽的凛冽香气,如同爆炸般从那一星冰蓝火焰中喷薄而出!那香气是如茨精纯、如茨霸道,瞬间将充斥殿内的甜腻异香撕裂、驱散、净化!
“啊啊——!”
跪坐在阵法边缘的两个黑袍人首当其冲,被那凛冽香气扫过,竟发出凄厉的惨叫,抱着头翻滚倒地,身上冒起缕缕黑烟,仿佛被无形之火灼烧!他们身下的阵法线条,也如同遇到烈日的积雪,迅速淡化、消融!
香主——那悬浮的“香骸”,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反应!
她蜡白的脸上,浮现出痛苦扭曲的神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混沌的灰眸剧烈地震荡起来,仿佛平静的泥潭被投入巨石!她周身的甜腻异香疯狂涌动,试图对抗“镇魂香”的气息,但甫一接触,便被那冰蓝色的凛冽之气无情地击溃、吞噬!
她悬浮的身体开始不稳,缓缓向地面降落。
“快!启动阵法!强行抽取嫡血!”柳七爷厉声嘶吼,双手手印一变,口中咒文变得尖利急促。其他还能坚持的黑袍人也拼命催动,地面上那些暗淡下去的阵法线条,再次泛起暗红色的血光,而且比之前更加炽烈,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向站在阵眼的柳知晏缠绕而去!
柳知晏闷哼一声。那些暗红色的血线如同活物,瞬间缠上了他的双脚、腿,并向身躯蔓延。血线所过之处,他的皮肤下仿佛有蚯蚓在蠕动,生命的气息正被强行抽取,通过血线,流向阵法,流向……香主!
香主下降的趋势止住了。得到嫡血滋养,她身上溃散的异香重新凝聚,痛苦的神色稍缓,灰眸中的震荡也平复了一些,重新锁定了柳知晏,那目光中的“渴望”变得更加赤裸和疯狂!
“镇魂香”的冰蓝火焰在剧烈燃烧,凛冽香气不断冲击,但香主得到阵法血线支援,竟暂时稳住了阵脚,形成了僵持!
而柳知晏,正在被快速抽取生机!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挺拔的身形开始微微摇晃。
不行!一根“镇魂香”,不足以在阵法支持下彻底压制香主!而柳知晏,撑不到香燃尽!
殿外的林砚,心脏狂跳。他看到柳知晏握着玉盒的手在颤抖,看到香主重新悬浮起来,看到那些暗红血线越来越亮。
就是现在!
他不再犹豫,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盛放着另外两根“镇魂香”的玉海他没有柳氏嫡血,无法像柳知晏那样直接引燃。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扇紧闭的窗户上,落在了窗户内,香主悬浮位置的正后方,那幅巨大的祖先画像上。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能毫无作用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父亲的手札里,除了警告,似乎还提过一些关于香道阵法的基础原理,其中有一条:“阵眼之固,在于平衡。外力强攻,难破其稳;然若从阵眼‘内部’或‘承托之基’扰动,或可引发连锁溃散。”
祠堂的魂归阵,阵眼是香主和柳知晏。但支撑这个阵法的“基”是什么?是这间祠堂本身?是那幅代表柳家先祖意志的画像?还是……刻画阵法的这些“血”?
林砚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幅祖先画像,正对着香主,也正对着阵法核心。画像后面,是暗格,是夹层,是柳夫人留下“镇魂香”残方的地方。那里,是否也是这个阵法某个不为人知的“节点”或“弱点”?
他需要的,不是直接攻击香主,而是干扰这个阵法的运转,为柳知晏和那根“镇魂香”创造机会!
没有时间细想了!
林砚用尽全力,将手中玉盒的盒盖打开,两根灰白色、内蕴星光的“镇魂香”暴露在空气郑虽然未被引燃,但它们本身散发出的凛冽气息,已经让周遭的甜腻异香开始躁动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残存的“焚心散”药力,所有因过度使用而刺痛不堪的感官力量,全部压榨出来,灌注到鼻尖,灌注到对那两根“镇魂香”气息的感知与控制上!
他要做的,不是点燃它,而是用自己林家辨香者独特的精神印记,去“共振”,去“激发”这两根香内部蕴含的、尚未被引动的“镇魂”之力!哪怕只是一丝,哪怕只有一瞬!
“给我……动啊!”林砚在心中怒吼,意识如同尖锥,狠狠刺向手中的香!
仿佛回应他决绝的意志,那两根“镇魂香”内部流转的暗金色光点,骤然加快了速度!香体本身,竟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如同冰层碎裂般的“咔嚓”声!
紧接着,一股虽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凛冽气息,如同无形的波纹,从两根香上荡漾开来,穿透玉盒,穿透林砚的手掌,朝着前方那扇窗户,朝着窗户内那幅巨大的祖先画像,扩散而去!
这股气息太微弱了,甚至无法撼动窗户。但它似乎……对某种东西有着特殊的“吸引力”。
祠堂正殿内。
正对着香主和柳知晏的那幅巨大祖先画像,那模糊不清的、年代久远的颜料和绢帛,在接触到这股微弱凛冽气息的瞬间——
画像上,柳家先祖那双原本呆板无神的眼睛,似乎极其诡异地……眨动了一下!
紧接着,画像无风自动,微微向后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画像后面挣扎出来!
“什么?!”一直专注维持阵法的柳七爷,猛地扭头看向祖先画像,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祖灵……画像……怎么会?!”
就在他心神震骇、阵法操控出现刹那凝滞的瞬间——
柳知晏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趁着缠绕身体的暗红血线因为柳七爷分神而微微一松的刹那,柳知晏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根正在燃烧的“镇魂香”,狠狠地向悬浮在面前的香主掷去!
冰蓝色的香火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带着净化一切的凛冽香气,直射香主那双混沌的灰眸!
香主似乎察觉到了致命威胁,发出刺耳的尖啸,周身甜腻异香疯狂凝聚,试图阻挡。但阵法那一瞬的凝滞,让她失去了最稳定的支撑。
“噗!”
轻响声中,那根燃烧的“镇魂香”,竟然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牛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浓郁异香的阻隔,精准地……插入了香主一只灰眸的中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香主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悬浮的身体僵在半空。
被香插入的那只灰眸,混沌的旋转骤然停止,然后,一点冰蓝色的光芒,从香插入的点爆发开来,迅速蔓延至整个眼眶!那冰蓝所过之处,灰暗的混沌如同退潮般消散,露出底下……一片虚无的空洞。
而“镇魂香”的冰蓝火焰,顺着香体,疯狂地向香主的头颅内部蔓延!凛冽到极致的净化气息,从内部爆发!
“嗬……嗬……”香主的喉咙里发出最后几声无意义的气音,另一只灰眸中的光芒急速黯淡。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裙裳,开始以香插入点为中心,迅速变得焦黑、腐朽,化作飞灰。蜡白的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不是血肉,而是无数种早已干枯、板结、混合在一起的、五颜六色的香料粉末!这些香料粉末在“镇魂香”的净化下,也在迅速失去颜色、失去气息,化为苍白无味的尘埃。
香骸的“香骨肉”,正在被从内部瓦解!
“不——!!!”柳七爷发出绝望的嘶吼,再也顾不上阵法,疯狂地扑向正在崩解的香主,“香主!夫人!”
但已经太迟了。
香主——柳夫饶“香骸”,在那冰蓝色火焰的焚烧和凛冽香气的净化下,如同沙筑的城堡,从头部开始,迅速崩塌、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撮毫无生气的灰白色余烬,飘飘扬扬,落在地面那个暗红色的阵法中央。
而那根“镇魂香”,也燃到了尽头,冰蓝火焰跳动了一下,彻底熄灭,同样化作一撮细腻的灰,与香主的余烬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整个祠堂正殿,死一般的寂静。
甜腻的异香消失了,只剩下“镇魂香”燃尽后残留的、冰冷而空旷的余韵,以及浓重的血腥气和线香焦油味。
阵法失去了核心,暗红色的线条迅速暗淡、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跪坐的黑袍人,有的昏迷,有的呆滞,有的如同柳七爷一样,瘫倒在地,失魂落魄。
柳知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些缠绕他的暗红血线,早已随着阵法崩溃而消散。但他的脸色,已经灰败到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身形摇摇欲坠。使用琳血引燃“镇魂香”,又被阵法强行抽取了大量生机,他的生命之火,已如风中残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头看向地面上那两撮混合在一起的灰烬——香主的,和“镇魂香”的。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越大殿,似乎看向令外某个方向,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疲惫到极点,却终于解脱的、微不可察的笑容。
下一刻,他眼中的光芒彻底涣散,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柳知晏!”林砚再也顾不得隐藏,撞开那扇本就虚掩的侧窗,冲进了大殿。
他扶住柳知晏倒下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呼吸浅不可闻。
“柳知晏!撑住!”林砚嘶声喊着,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摸出仅剩的“清心散”,想要喂给他,但柳知晏牙关紧闭,药粉根本喂不进去。
“没用的……”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砚猛地抬头,是瘫坐在不远处的柳七爷。他仿佛一瞬间老了二十岁,眼神空洞,看着地面上那撮灰烬,又看看昏迷的柳知晏。
“嫡血引燃‘镇魂香’,又遭‘魂归阵’反噬……他的魂魄已经……散了。”柳七爷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阴冷和狂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某种不清道不明的悲哀,“夫人……香主……也彻底没了……都没了……哈哈……都没了……”
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呜咽。
林砚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颤抖着手,再次去探柳知晏的鼻息。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但还有一丝温热的气流。
魂魄散了?不!他不信!
他猛地想起自己怀中,那截还剩大半的“引魂木”芯!这东西是炼制“镇魂香”的核心,本身就有稳固魂魄、牵引灵机的神效!
他立刻掏出黑木盒子,取出那截温润的墨玉般的木芯,毫不犹豫地塞进柳知晏紧握的手中,然后用布条将他的手连同木芯紧紧缠住。
“引魂木……引魂……”林砚喃喃道,像是在祈祷,“把他散掉的魂……引回来……求你了……”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这截木芯没有被炼制,效力未知。但这已经是最后能抓住的稻草。
做完这些,他才无力地坐倒在地,环视着这如同经历了一场风暴的祠堂正殿。
香主已灭,阵法已破,“归香人”的核心力量似乎也随着柳七爷的崩溃而瓦解。
但柳知晏生死未卜,柳府上下人心惶惶,柳老爷不知所踪,外面还有多少“归香人”的余党……
事情,远未结束。
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祠堂外传来,伴随着惊慌的呼喊:
“老爷!老爷晕过去了!”
“祠堂……祠堂里面怎么样了?”
“快进去看看!”
林砚心中一紧,立刻看向大殿门口。只见一群家丁护卫簇拥着,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冲了进来——正是柳老爷。他面如金纸,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显然在别处得知或感应到这里的变故,急怒攻心,晕厥过去。
家丁们冲进大殿,看到满地狼藉、倒地的黑袍人、崩溃的柳七爷、昏迷的柳知晏和坐在地上的林砚,都惊呆了。
“大公子!老爷!”有人惊呼。
“是……是林掌柜?”有人认出了林砚。
现场一片混乱。有人去扶柳老爷,有人去查看柳知晏,更多的人则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些黑袍人和柳七爷,以及地面残留的灰烬和焦痕。
林砚扶着额头,感到一阵旋地转。体力、心力、感官,都已透支到了极限。“焚心散”的反噬如同迟来的潮水,终于将他彻底淹没。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柳知晏手中紧握的那截“引魂木”芯。
墨玉般的木芯,在幽绿的残烛光芒下,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喜欢异香档案:诡香索命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异香档案:诡香索命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