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持续刺穿着林砚仅存的意识。他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灼烧般的疼痛,那是“焚心散”反噬与先前剧烈消耗共同作用的结果。水流在身侧不远处哗哗作响,带着地底特有的、混合了矿物质与腐朽植物的潮湿气味,这原本令人不适的气息,此刻却比守香窖中那浓郁到窒息的异香,显得干净得多。
他必须动起来。这里不安全。香主、或者柳府其他潜伏的“归香人”,随时可能循迹追来。阿九最后被拖回黑暗的景象如同烙印,刻在他的脑海——那意味着香主并未被完全困住,甚至可能很快就能恢复行动。
林砚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转头看向一旁的柳知晏。他依旧昏迷着,脸色在岩缝漏下的微弱光中,呈现出一种接近尸体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发紫,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林砚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冷汗浸透了鬓发。
失血,中毒,惊吓,冰冷河水的浸泡……柳知晏的状况比看上去更糟。
林砚撕下自己还算干燥的内衫下摆,重新为柳知晏包扎手腕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泡得发白,但幸阅是,那种诡异的甜腥毒气似乎被河水冲淡了不少,流血也基本止住了。他又检查了柳知晏身上其他部位,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但内里的损伤恐怕不轻。
做完这些,林砚自己也几乎虚脱。他靠在湿冷的岩壁上,剧烈地喘息,目光扫视着这个暂时容身的岩洞。
洞不算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最高处约有一丈,大部分空间被地下暗潭占据。潭水幽暗,看不到底,水流从他们跌入的那一侧岩壁下方涌入,又从对面的岩壁缝隙中流出,不知去向。光线来自顶部几道狭窄的然裂缝,现在是白,漏下的光还算清晰,能看到岩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一些喜阴的藤蔓植物。
空气潮湿阴冷,但确实在流动。除了水声,隐约还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风声,也许某个裂缝通往外界。
最重要的是气味。
林砚强迫自己集中残存的注意力,仔细分辨。水的腥气,苔藓的微腥微甜,岩石本身的土腥与矿物质气息,还迎…一丝极淡的、被水流冲散、几乎难以捕捉的——线香燃烧后的余烬味。
不是守香窖里那种复杂浓郁的异香,也不是“魂牵”的幽冷,而是更普通、更生活化的祭祀用线香气味,带着廉价檀香和楠木粉的味道。这气味非常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从水流带出的方向飘来,又像是从岩洞某个更深的缝隙中渗出。
有人迹?还是……柳府祠堂之类的地方,就在这地下河的上游或下游?
林砚心中警惕,但此刻,他和柳知晏都需要休息和恢复。至少这里暂时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异香,没有蜡白的手和混沌的灰眸。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瓷瓶。之前随身携带的香料工具,在之前的挣扎中遗失了大半,只剩下两三瓶最基础的:一瓶提神醒脑的“清心散”(薄荷、冰片、樟脑等混合),一瓶止血生肌的“金疮粉”(三七、白芨、血竭等),还有半瓶之前没用完的、他自己调配的、用于压制嗅觉过度敏感的“静气水”(主要是几种温和的安神草药)。至于“焚心散”,已经一滴不剩,空瓶都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他将“清心散”凑到柳知晏鼻下。这一次,没有了凶香的持续压制,刺激性的清凉气息钻入鼻腔,柳知晏的眉头剧烈地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睫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而无焦距的,充满了惊惧和茫然,直勾勾地盯着岩洞顶部裂缝漏下的光斑,仿佛还沉浸在恐怖的幻觉郑
“柳知晏。”林砚低声唤道,声音嘶哑,“看着我,是我,林砚。”
柳知晏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艰难地聚焦在林砚脸上。辨认了好一会儿,他眼中的惊惧才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林……先生。”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们……还活着?”
“暂时。”林砚将“清心散”塞子塞好,“你觉得怎么样?”
柳知晏尝试着动了动手指,随即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冷……全身都像……碎了。”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神逐渐清明,记忆似乎开始回笼,“香窖……石柜……那个女人……阿九……”
提到阿九,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砚身后,发现只有他们两人,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黯了黯。
“他为了让我们逃出来,被拖回去了。”林砚简短地,没有多做描述,那场景太过残酷。
柳知晏沉默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沉没了。“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忽然,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饶事,“外室所生,自被母亲……被那个女人选走培养。我一直知道他的存在,但从未见过几次。没想到……”
没想到再见即是永别,而且是在那样的情形下。
林砚不知道该什么。柳府这潭水太深,太脏,亲情在其中早已扭曲变形。
“你母亲……”林砚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她到底……”
“她没死。”柳知晏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或者,她的身体死了,但她的‘执念’,被柳家、被‘归香人’,用香道邪术强行留驻,炼成了你看到的那东西……‘香骸’。”
他喘息了几下,继续道:“我查了三年,才拼凑出大概。母亲年轻时,是某个古老香道旁支‘引魂宗’的最后传人。这个宗派信奉香能通神、引魂、甚至造生。他们有一卷禁忌秘典,记载着如何以特殊命格者为‘香骨’,以无数奇香为‘血肉’,以执念为‘核心’,制造一种近乎永生、可沟通幽冥的‘香主’。柳家祖上不知怎么得到了残缺的秘法,一直试图复原。到了母亲这一代,他们找到了‘魂牵’古方,认为这是关键。”
“所以,你父母当年的‘约定’……”
“是交易,也是陷阱。”柳知晏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点血丝,“柳家以庇护林家、提供资源为条件,换取我父亲林远帮忙补全‘魂牵’,并研究其与‘引魂宗’秘法的结合可能。父亲起初可能只是痴迷香道,后来察觉不对,想抽身,但已经晚了。他带走部分关键资料,是想切断柳家的研究,或许也想……引开危险。但他低估了柳家的疯狂,也低估了母亲……对‘完成使命’的执念。”
“你母亲自愿成为‘香骸’?”
“她认为这是她的‘道’。”柳知晏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为了柳家长盛不衰,为了‘归香’大业的最终实现,她愿意献出自己的身体和……残魂。但她需要一个完美的‘承香之骨’,在她‘初醒’后,提供足够纯粹的血脉精魂,稳固她的存在,甚至……帮助她真正‘归来’,拥有神智。”
“那个‘承香之骨’,就是你。”
“是我。”柳知晏承认,“我是柳家嫡长子,命格特殊,自幼被母亲以各种香料温养身体,就是为了这一。妹妹……只是个意外,或者,是有热不及,或者是想用她的死来刺激我,加速我的‘成熟’。”
“等不及的人是谁?”林砚追问,“柳老爷?还是‘归香人’里的其他人?”
柳知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随即被更深的疲惫掩盖。“我不知道。父亲……他态度暧昧。他似乎既恐惧,又纵容。‘归香人’在柳家内部渗透极深,可能连父亲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
岩洞中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水流声潺潺。林砚消化着这些骇人听闻的信息。一个传承数百年的香道邪派,一个以子孙为祭品的疯狂母亲,一个庞大而隐秘的组织……这一切,竟然就隐藏在表面光鲜的柳府之下。
“我们现在在哪里?”柳知晏问,试图撑起身子,但失败了。
“柳府后山某处的地下岩洞,应该是暗河冲刷形成的。”林砚扶了他一把,“有水流和空气流通,暂时安全。但必须尽快离开,他们可能会追来。”
柳知晏点点头,他看了一眼自己包扎好的手腕,又看向林砚同样伤痕累累的手掌和苍白的脸色。“你用了‘焚心散’?”
林砚默认。
“那是虎狼之药,对辨香者的根基损伤很大。”柳知晏皱眉,“你……”
“当时没得选。”林砚打断他,“现在不是这个的时候。我们必须决定下一步。”
“回柳府。”柳知晏毫不犹豫。
林砚诧异地看着他:“回去?那里现在是最危险的地方!”
“正因为危险,才必须回去。”柳知晏的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香主’初醒,需要血食稳固。我逃了,他们可能会找替代品——可能是其他柳家旁系,也可能是父亲。而且,‘归香人’的计划不会停止。要彻底解决这件事,必须回到源头,找到那卷‘引魂宗’的秘典,毁了它,或者找到彻底消灭‘香骸’的方法。”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林先生,你可以走。你已经牵扯太深,差点丢了命。现在离开,隐姓埋名,柳府未必有余力涯海角追杀你。”
林砚沉默着。
走吗?带着一身伤和秘密,回到他那间的闻香阁,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在气味的世界里藏匿自己,时刻担心着柳府或者“归香人”的阴影?
父母死亡的真相近在咫尺,那幽冷的“魂牵”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他二十年。柳知晏的对,不解决源头,阴影永远不会散去。
而且……他看着柳知晏虚弱却决绝的样子。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内心早已被家族的黑暗啃噬得千疮百孔,却依然选择回头,面对那炼狱般的家园。
“我跟你回去。”林砚听见自己,声音平静,“但不是为了柳家,也不是为了你。”
他抬眼,目光锐利:“是为了弄清楚我父母到底怎么死的,是为了毁掉‘魂牵’和那个狗屁‘引魂宗’的传承,是为了……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柳知晏凝视了他片刻,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快,快得像是错觉。“好。”
达成共识,接下来就是现实问题:如何离开这里,如何回去,以及回去之后如何行动。
林砚再次仔细分辨那缕微弱的线香气味。“水里有祭祀线香的味道,很淡,应该来自上游。柳府祠堂很可能建在后山风水地脉上,不定就有暗道与地下河相通。我们或许可以逆流而上,找到通往祠堂或附近的入口。那里现在应该比较冷清,而且……”他看了柳知晏一眼,“你对祠堂结构熟悉吗?”
“熟悉。”柳知晏点头,“祠堂有密道,直通我父亲的书房和几个重要院落。如果运气好,我们可以不惊动太多人,直接进入府内核心区域。”
“但你的身体……”
“死不了。”柳知晏咬牙,再次尝试撑起身,这次在林砚的搀扶下,勉强坐了起来。“给我点‘清心散’和‘静气水’,我能撑住。”
林砚将两种药递给他。柳知晏服下后,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但依旧苍白如纸。两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强撑。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恢复了些许力气,他们开始行动。
暗河的水流不算特别湍急,但冰冷刺骨。林砚先下水试探,发现靠近岩壁的地方水较浅,有可以落脚的石块。他搀扶着柳知晏,两人沿着岩壁,逆着水流,心翼翼地向气味飘来的方向挪动。
水淹没到腰部,冰冷的感觉几乎让人失去知觉。柳知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全靠林砚支撑和林砚自己的意志力强撑。岩壁湿滑,布满苔藓,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走了大约十几丈,岩洞逐渐变窄,水流也急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个转弯,线香气味在这里变得稍浓,还混杂了泥土、蜡烛和一种……陈旧木头的气味。
转过弯,眼前景象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岩洞在这里变宽,右侧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洞口,约一人高,用青砖砌了拱门边缘,洞口内黑暗幽深,有石阶向上延伸。洞口外,水边的岩石上,散落着几个已经腐朽的蒲团,还有几个倾倒的、满是淤泥的香炉。
就是这里了。
林砚搀着柳知晏,艰难地爬上岩石,走进洞口。石阶很陡,布满湿滑的苔藓,但空气不再那么潮湿,那股祭祀线香和陈旧木头的气味更加明显。
他们沿着石阶向上,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木门。木门紧闭,上面雕刻着简单的莲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轴处锈迹斑斑。
柳知晏示意林砚停下,他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又仔细看了看门缝。“外面是祠堂的配殿储藏室,平时很少有人来。门从里面闩上了,但闩得很松。”他低声。
林砚点点头。两人合力,心翼翼地挪动门闩。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推开一条缝隙。
一丝更浓郁的、混合了多种线香和灰尘的气息涌了进来。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外面是一个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的房间。
暂时安全。
两人闪身进入,反手轻轻关上门。
储藏室里堆着破损的牌位、旧帐幔、废弃的香案等物,灰尘很厚。一扇窗外,色已经有些暗了,应该是傍晚时分。外面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
他们竟然在守香窖里折腾了将近一整。
“接下来怎么办?”林砚压低声音问。他的体力也快耗尽了,全凭一口气撑着。
柳知晏靠在墙上喘息,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先去我的‘停云馆’。那里有我私下布置的暗室和应急的药物。我们需要处理伤口,换衣服,然后……”他眼中寒光一闪,“去见父亲。有些事情,必须当面问清楚。”
“你确定你父亲……”
“不确定。”柳知晏打断他,“但他是柳家家主,是‘归香人’名义上的首领,也是……我的父亲。如果他参与了谋害妹,算计我,那我必须知道。如果他不知情,或者被迫……那他也必须做出选择。”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林砚没有再劝。他知道,柳知晏已经走到了悬崖边,退无可退。
两人在储藏室稍作休整,擦干身上的水迹,尽量弄掉明显的泥污。柳知晏对祠堂结构了如指掌,带着林砚从一扇隐蔽的侧门离开了配殿。
暮色渐浓,柳府笼罩在一片沉静的昏黄之郑亭台楼阁的轮廓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柔和而安宁,仿佛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逃亡,只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幻觉。
但林砚鼻尖萦绕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府邸深处的甜腻异香,以及怀中那枚冰冷的麒麟铜印,都在提醒他——幻觉之下,是更加残酷的真实。
他们像两个幽灵,借着暮色和园林假山的掩护,避开了偶尔路过的仆役,悄无声息地向着柳知晏的“停云馆”潜校
一路上,林砚注意到,柳府的气氛似乎有些异样。仆役们比平日更加沉默,脚步匆匆,眼神躲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不安的气息。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似乎府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难道香主苏醒的事,已经传开了?还是柳姐的死亡,有了新的进展?
柳知晏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脚步却更加坚定。
终于,停云馆的月洞门出现在前方。这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布置清雅,以竹石为主,此刻院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柳知晏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院墙一侧,在几丛茂密的修竹后,找到了一个隐蔽的角门。他从怀中摸出一把的黄铜钥匙——竟然没有在之前的逃亡中丢失——打开了角门。
两人闪身进入。
院内果然无人。暮色中,竹林沙沙作响,更添寂静。
柳知晏带着林砚快步走进书房,转动书架上一个不起眼的花瓶。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间的暗室。
暗室里点着长明灯,陈设简单,有一张窄榻,一个药柜,一张书桌,还有一个铜盆和清水。
“安全了。”柳知晏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林砚连忙扶他坐到榻上,自己也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药柜第三格,白色瓷瓶是内服伤药,绿色瓷瓶是外敷金疮药,还有纱布和干净衣服。”柳知晏喘息着指示。
林砚挣扎着起身,找出药物和物品。两人互相帮忙,处理伤口,换上柳知晏备用的干净衣物——林砚的身形稍瘦,衣服略大,但总算摆脱了那身湿冷褴褛。
服下伤药,包扎妥当,又喝了些水,两人总算缓过一口气。暗室中安静下来,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短暂的休憩中,紧绷的神经稍一放松,守香窖中的恐怖画面、阿九被拖回的景象、香主那蜡白的手和混沌的灰眸……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林砚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试图驱散这些画面。他看向柳知晏,发现对方也正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死气似乎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凝固的决绝。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你父亲?”林砚问。
柳知晏睁开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现在。”
“现在?”林砚皱眉,“你的身体……”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柳知晏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而且,府里的气氛不对,我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从暗室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巧的锦囊,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瓶气味刺鼻的黑色药丸(似乎是强效提神或解毒之物),一把锋利短的匕首,还有几张空白的、盖着特殊印鉴的纸笺。
“这是什么?”林砚指着药丸。
“‘破障丹’,能暂时压制伤势和毒素,提振精神,但事后会加倍反噬。”柳知晏倒出两粒,自己服下一粒,将另一粒递给林砚,“吃不吃,随你。”
林砚看着那粒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丸,没有犹豫,接过吞下。苦涩辛辣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一股灼热的气流迅速从胃部升起,冲向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弱感,但也带来一种燥热和心跳加速的不适。
“走吧。”柳知晏整理了一下衣襟,遮住手腕的绷带,率先向暗室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孤独而决绝,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染血的利剑。
林砚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离开停云馆,再次融入暮色。这一次,柳知晏没有再刻意隐藏行迹,而是直接走向柳府主院——柳老爷的书房所在。
沿途遇到的仆役,看到柳知晏,都露出惊愕的神色,然后慌忙低头行礼,眼神闪烁,不敢多言。那股压抑不安的气氛更加明显了。
快到主院时,他们被一个身影拦住了。
是老管家陈伯。他看起来比前几苍老了许多,眼袋浮肿,神色憔悴而焦虑。看到柳知晏,他先是一愣,随即老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紧接着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大公子!您……您去哪里了?老爷找您找疯了!府里……府里出大事了!”陈伯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什么事?”柳知晏脚步不停。
陈伯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砚,欲言又止。
“。”柳知晏语气冰冷。
陈伯一咬牙,低声道:“守香窖……守香窖那边,午后突然地动,入口所在的那片竹林全塌了!好像……好像下面整个都空了!还迎…祠堂那边也传来怪响,有人看到配殿里有黑影晃动,还迎…还有女饶哭声!”
竹林塌了?是香主苏醒时造成的破坏?祠堂的黑影和哭声……难道香主已经离开守香窖,开始在府中活动了?
柳知晏和林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老爷呢?”柳知晏问。
“在书房,从下午听到消息就一直在里面,谁也不见,连晚膳都没用。”陈伯忧心忡忡,“大公子,您快去看看吧,老爷他……他状态很不好。”
柳知晏点点头,不再多言,径直向书房走去。林砚紧随其后。
书房外守着两个心腹家丁,看到柳知晏,连忙躬身让开。
柳知晏抬手,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光,勾勒出柳老爷坐在宽大书案后的佝偻身影。他背对着门,面对着墙壁上一幅巨大的、已经模糊不清的祖先画像,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陈年佳酿的气味,还迎…一丝极淡的、甜腻的异香残留。
“父亲。”柳知晏走进书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柳老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昏暗中,林砚看到了一张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胡茬凌乱,眼神浑浊而呆滞,充满了血丝。他手中,还握着一个几乎空聊酒壶。
看到柳知晏,柳老爷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更深的恐惧和……愧疚?
“晏……晏儿?”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你……你回来了?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他踉跄着站起身,想走过来,却又腿一软,跌坐回椅子里。
柳知晏走到书案前,站定,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落在自己父亲脸上。
“我去了守香窖。”他开门见山。
柳老爷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残余的酒液洒了一地。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你……你去了那里?你……”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你看到……她了?”
“看到了。”柳知晏的语气依旧平静,“我的‘母亲’,或者,你们制造的‘香主’。”
“不……不是……晏儿,你听我……”柳老爷慌乱地摆手,想要解释,却语无伦次,“那是你母亲的心愿……是为了柳家……我们……我们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柳知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楚,“没有办法,所以要用妹的命来刺激我?没有办法,所以要把我当成‘承香之骨’,喂给那个怪物?!没有办法,所以你明知道一切,却眼睁睁看着,甚至纵容?!”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柳老爷心上。柳老爷张了张嘴,脸色惨白,最终颓然瘫倒在椅子里,双手捂住脸,发出痛苦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对你妹妹下手……那是意外……是失控……”他喃喃道,眼泪从指缝中流出,“你母亲……她的执念太深了……‘归香人’里有些人……他们等不及了……我控制不住……我什么都控制不住……”
林砚冷眼旁观。柳老爷的悔恨和痛苦看起来不似作伪,但其中有多少是出于对子女的爱,有多少是出于对失控局面的恐惧,就不得而知了。
“告诉我,父亲。”柳知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归香人’到底有多少人?核心是谁?那卷‘引魂宗’的秘典在哪里?怎么才能彻底毁掉‘香骸’?”
柳老爷放下手,露出泪痕纵横、绝望的脸。“没用的……晏儿,没用的……‘香主’已经醒了,她需要血食……没赢承香之骨’,她会越来越不稳定,会吞噬看到的一切活物……秘典……秘典在……”
他的话音未落。
书房紧闭的窗户,忽然传来“叩、叩、叩”三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仿佛不是用手指,而是用某种坚硬而光滑的东西在叩击。
屋内的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柳老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死死盯着那扇窗户,身体筛糠般颤抖起来。
柳知晏的手,悄然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林砚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熟悉而又无比危险的、甜腻腐朽的异香——正从窗户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叩击声再次响起。
“叩、叩、叩。”
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迫近。
仿佛那个“东西”,就贴在窗外,用那双蜡白的手,轻轻敲打着窗棂,耐心地……等待着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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