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血光如同实质的枷锁，死死攫住林砚。他感到一阵旋地转，灵魂仿佛被一只冰冷巨手攥住，要从躯壳里硬生生剥离出去。五脏六腑都在那无形的吸力下扭曲翻腾，视线开始模糊，耳边那万鬼齐哭般的尖啸却越发清晰刺骨。舌尖下药丸的清凉早已被淹没，只剩一片麻木的寒意。
“林先生！”柳知晏的厉喝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看到柳知晏猛地拔出腰间软剑，剑光如匹练，却不是斩向那诡异的“香傀”柳芸儿，而是狠狠劈向地面上那个正在发光的“镜花”法阵！剑锋灌注内力，划破空气发出尖啸，精准地斩在法阵边缘几个关键的符号连接处！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烧红铁块浸入冰水的声音响起。被斩断的符号连接处，光芒瞬间黯淡、扭曲，整个法阵的运行似乎出现了一刹那的迟滞！笼罩林砚的暗红血光和灵魂吸力也随之一弱！
就是这刹那的间隙！
林砚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腥甜让他几乎涣散的意识强行凝聚！与此同时，他骨子里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冽孤寒的“雪魄”冷香，仿佛受到了致命的刺激和挑衅，轰然从他周身毛孔中爆发出来！
那不是主动的催发，而是源自血脉本能的、面对同源却走向截然相反邪恶路径力量的激烈排斥与自我保护！
清冷如万年玄冰的香气，瞬间以林砚为中心炸开！与那甜腻腐花、血腥燥热的邪香狠狠碰撞在一起！
空气中爆发出无声的轰鸣。两股性质迥异却根源相近的香气激烈交锋，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波动的气浪！靠近的几名护卫闷哼一声，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手中的火把剧烈摇晃。
那“香傀”柳芸儿手中的破镜血光也剧烈闪烁起来，仿佛遇到了克星。她喉咙里发出的重叠怪响变成了刺耳的尖啸：“不……纯……净……源……排斥！”
她的动作变得更加僵硬，眼眶里的暗绿鬼火疯狂跳动，似乎内部的控制力量正在与“雪魄”冷香的冲击对抗。
柳知晏抓住这难得的时机，身形如电，软剑化为一片模糊的光影，直刺“香傀”持镜的右手腕！剑锋上灌注了他十成的内力，带着破邪除煞的决绝！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软剑竟被那面破铜镜的镜框挡住！镜框非金非木，坚硬无比，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但巨大的力道还是让“香傀”手臂一歪，镜面偏转，对准林砚的血光暂时移开。
“攻击她！毁掉那面镜子！”柳知晏大喝，剑招连绵不绝，如狂风暴雨般攻向“香傀”，试图将她逼离水潭中央，远离法阵核心。
其余护卫也反应过来，强忍着香气的冲击和心中的恐惧，挥刀上前，配合柳知晏的攻击。但他们很快发现，这“香傀”的身体异常坚韧，刀剑砍上去如同砍中浸湿的硬木，只能留下不深的伤口，且没有血液流出，只有更浓的甜腻腐花香从伤口溢出。
更麻烦的是，四周石壁神龛里那些石雕眼窝中的鬼火越来越亮，一道道暗绿色的、充满怨念的精神波动如同无形的触手，开始干扰护卫们的心神，让他们动作变得迟滞，耳边幻听不断。
林砚摆脱了最致命的灵魂吸力，但依然感到头晕目眩，气血翻腾。“雪魄”冷香的爆发消耗巨大，且与邪香的对抗让他如同置身冰火两重，感官承受着极限的冲刷。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努力集中精神。
不行！不能被动抵挡！那皮卷上提到“香引之源”可“反制施术”！虽然不知道具体方法，但他必须尝试主动运用“雪魄”的力量，而不仅仅是本能排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外界的厮杀和香气冲撞，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去感知、去引导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清冷力量。记忆的碎片在危机中翻涌——父亲调制“雪魄”时专注的侧脸，母亲温柔讲述香理时指尖流转的冷香，以及幼年时那位“阿芷”姨母身上类似的、却更加宁静祥和的气息……
“雪魄”非毒，乃净魂定魄之引。其性至清至寒，可涤荡污秽，稳固神魂，隔绝外邪……
玄明道长信中的话，与父母零星的教导重合。
净化……稳固……隔绝……
林砚尝试着，不再让“雪魄”冷香无差别地对抗爆发，而是如同呼吸般，将其缓缓收束、凝聚，然后以自身为中心，如同水波般一圈圈涤荡开去。没有激烈的碰撞，只有清冷气息的浸润与覆盖。
效果立竿见影！
以他为中心，半径三尺之内，那甜腻腐花的邪香、嘈杂的怨念低语、以及暗绿色的精神干扰，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空气为之一清！
他身边的几名护卫立刻感到头脑一清，幻听和迟滞感大为减轻，精神振奋起来。“林先生！”
林砚睁开眼，琉璃色的眼眸此刻仿佛凝结了冰晶，清澈而冰冷。他看向战场中央。
柳知晏剑法精妙，内力深厚，已将“香傀”逼得节节后退，但那面破镜依旧被牢牢护住，镜面偶尔偏转，血光扫过，仍能带来不的威胁。其他护卫的刀剑攻击效果有限，且要不断抵抗石像鬼火的精神干扰。
“护卫结阵！不要分散！向我靠拢！”林砚扬声喝道，同时迈步向前。他每走一步，身周三尺的“净化领域”便随之移动，如同一个移动的避风港，为范围内的护卫提供庇护。
护卫们闻言，立刻收缩阵型，背靠背，一边抵挡“香傀”偶尔突破柳知晏剑网的反击，一边缓缓向林砚靠拢。进入“净化领域”后，压力骤减，攻击也变得更加有力有序。
柳知晏压力一轻，剑招越发凌厉。他看出“香傀”的核心在于那面镜子和其内部的控魂能量，攻击重点始终不离其持镜的右手和镜面本身。
林砚一边维持着“净化领域”，一边仔细观察“香傀”和四周环境。他注意到，每当柳知晏的剑锋或护卫的刀光即将触及镜子时，“香傀”的动作会变得异常迅捷和精准，仿佛有另一种意识在操控，而非这具“尸体”本身的反应。而且，水潭中还在不断冒出暗红气泡，甜腻血腥气持续补充着洞窟内的邪香浓度。
源头在水下！控制者可能藏在水下，或者水下有持续提供能量的装置！
“柳公子！水下！可能有控傀之源或能量补充！”林砚急声提醒。
柳知晏闻言，眼神一厉，虚晃一剑逼退“香傀”半步，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三枚乌黑的透骨钉，运足内力，抖手射出！目标并非“香傀”，而是她身后水潭中那不断冒泡的中央区域！
“噗！噗！噗！”
三枚透骨钉没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一刻——
“咕噜噜……吼——！”
水潭中央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一个更加庞大、浑身覆盖着滑腻黑色水藻和冥骨苔、看不清具体形态的黑影，伴随着愤怒的嘶吼，从水底猛地窜出半截身子！
这黑影一出现，洞窟内的邪香浓度和怨念压力陡然增强了数倍！石壁神龛的鬼火暴涨，中央法阵的光芒再次变得明亮！“香傀”柳芸儿像是得到了强大加持，动作陡然加快，力量暴增，一挥手就将两名靠近的护卫震飞出去，破镜血光再次炽烈，扫向柳知晏！
“心！”林砚心头剧震，全力扩张“净化领域”，同时将身上最后两枚强效避瘴药丸弹出，射向柳知晏和离自己最近的一名护卫，“含住！”
药丸入口，柳知晏精神一振，险险避开血光扫射。但那黑影的嘶吼带着强烈的精神冲击，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脑海！就连林砚的“净化领域”也剧烈波动起来，范围被压缩到身前一尺！
“是‘阴傀’！炼制失败的‘香引’与大量怨魂、冥骨苔结合的怪物！它才是维持簇邪阵和操控‘香傀’的能量核心！”林砚根据皮卷上的零星描述和此刻感知，瞬间判断出来。这“阴傀”恐怕就是利用失败或废弃的“香引”（可能包括当年柳夫人未能完全吸纳的“雪魄”残力？）结合簇极阴环境造就的，智力低下，但怨念和能量庞大！
“必须毁掉它或断开它与法阵、‘香傀’的联系！”柳知晏咬牙喝道，但他被加强后的“香傀”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林砚看着那狰狞咆哮的“阴傀”，又看看苦苦支撑的柳知晏和护卫，再感受着自己迅速消耗的体力和精神，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皮卷上，“香引之源”可“反制施术”。如何反制？他的血？他的魂？还是……彻底释放“雪魄”之力，与这邪阵同归于尽？
父母因“雪魄”而死，自己因此卷入漩危难道这就是宿命？
不！不能认命！
他猛地看向手中一直紧握着的那卷《香髓通幽录·残卷》。残卷……既然是残卷，是否意味着记载不完整？是否意味着，当年留下这皮卷的“故人”（或许是阿芷姨母？），或者更早的什么人，也曾试图反抗或留下后手？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那束带有茉莉冷香的头发，想起令牌的阴寒，想起信职寻香引之源，破镜花之局”的提示！
“源”不仅是媒介，也可能是“钥匙”！打开正确之门的钥匙！
他不再试图硬抗，反而放松了对“雪魄”冷香的压制，任其更加自然地流淌，但不是对抗，而是如同溪流般，带着清冷的气息，主动向着那发光的“镜花”法阵中央、“香傀”手中的破镜、以及水潭中的“阴傀”蔓延而去！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沟通？探询？或者激发某种预设的反应？
奇迹发生了！
当林砚的“雪魄”气息接触到法阵中央那个代表“昙花”的图案时，图案骤然亮起与邪阵暗红光芒截然不同的、清冷皎洁的月白色光华！这光华迅速沿着法阵中某些极其隐蔽的、之前未被激活的线条蔓延，瞬间在庞大的邪阵内部，勾勒出一个得多的、结构精妙复杂的莲花状子阵！
子阵成型的刹那，一股中正平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净化之力的古老气息，从地底深处被唤醒，轰然升起！
与此同时，“香傀”柳芸儿手中那面破镜的镜面，在“雪魄”气息和月白子阵光芒的共同映照下，竟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镜中倒映出的不再是血光和林砚扭曲的脸，而是一片清澈的星空，以及星空下，一个背对众生、正在调香的模糊女子背影！那背影散发出的气息，赫然是纯净的“雪魄”冷香与一丝慈悲的禅意！
那水潭中的“阴傀”发出更加痛苦和愤怒的咆哮，但它身上缠绕的冥骨苔和黑色水藻，在月白子阵光芒的照耀下，竟开始快速枯萎、剥落！仿佛遇到列克星！
整个洞窟的局势，在瞬息之间，发生了惊逆转！
柳知晏和护卫们又惊又喜，压力大减。
林砚则感到一阵虚脱，但心中充满了明悟。果然！“镜花之局”并非完全是邪恶的。那面“鉴魂镜”和“引魂昙”的布置，很可能最初有正邪两种用法！邪道用法是吴玄尘一伙所为，而这隐藏在邪阵之下的月白莲花子阵，以及镜中显现的调香女子背影，才是正统“香引”传承留下的后手或考验！
“阿芷”姨母，或者更早的先辈，或许早已预料到会有邪徒利用此术，故而在核心之处，埋下了这需要“纯净香引之源”才能激活的净化与反制之阵！
“柳公子！攻击‘阴傀’和‘香傀’的连接！镜子是关键！”林砚强撑着喊道。
柳知晏立刻会意，剑势一变，不再强攻，而是如同穿花蝴蝶，剑光点点，专门刺向“香傀”持镜手腕与镜子连接的关节处，以及她与后方水潭“阴傀”之间那无形的怨念能量流动轨迹。
月白子阵的光芒持续照耀，净化之力越来越强。“阴傀”的咆哮变成了哀鸣，身躯开始崩解。“香傀”柳芸儿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眶中的鬼火明灭不定，手中的破镜剧烈颤抖，镜中那调香女子的背影似乎微微转过来一点……
就在这时——
“哼！辈竟能引动‘净莲遗阵’……看来，你这‘源’，比预想的还要纯粹有趣。”
一个苍老、干涩、仿佛多年未曾开口的声音，突兀地在洞窟深处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那条之前探查队员未敢深入的、向北侧延伸的被水半淹的狭窄水道！
水声哗啦，一个坐在简易竹筏上、身穿陈旧灰色道袍、面容笼罩在兜帽阴影中的枯瘦身影，随着水流，缓缓从黑暗的水道中漂出。
竹筏上，除了这灰袍人，还平躺着一个被厚厚毛毯包裹、看不清面容、但散发出浓烈断续膏与沉重死气的人形。
灰袍人缓缓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浑浊却闪烁着诡异精光的眼睛，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直直落在虚脱却眼神清亮的林砚身上。
“八年谋划，终见真章。‘香引之源’……老道，吴玄尘，恭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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