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仿佛化不开的墨汁,将整个柳府乃至城郊都浸在其郑风穿过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为这趟隐秘的行程更添几分肃杀与不祥。
柳知晏和林砚皆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外罩不起眼的灰色斗篷,遮住面容。他们身后,跟着八名精挑细选的护卫,同样装扮朴素,气息却凝练沉稳,眼神锐利如鹰。一行人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自柳府一处早已安排好的偏僻角门潜出,汇入沉睡的街巷,而后迅速折向城北。
寒骨舍,如其名,透着深入骨髓的阴寒与破败。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乱葬岗边缘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前朝废弃已久,残垣断壁大半被荒草和藤蔓吞噬,仅存的几间屋舍也屋顶坍塌,门窗歪斜,露出黑洞洞的内里,像巨兽残缺的牙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土、霉菌、以及若有若无的尸骨磷火气息,寻常人靠近便觉心悸气短。
柳知晏事先安排的人手早已化装潜伏在周围。樵夫、猎户、流民乞丐,看似散乱,实则占据了所有进出要道和制高点,目光隐晦地交换着信号。
林砚甫一踏入这片区域,眉头便紧紧皱起。这里的气味环境复杂而恶劣,对他的嗅觉是极大的干扰和负担。但在这片混沌的、代表死亡与腐朽的气息中,他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丝不协调的“杂质”。
一缕极其淡薄、几乎被山风吹散的甜腻腐花香——与“魂牵”同源,但比柳府内任何一次都要稀薄、飘忽,仿佛只是遥远的回响,或者有人曾携带着微量的邪香在此短暂停留。
一丝新鲜的马粪和草料气味,来自不远处一条被荒草掩盖的、通往更深山坳的径岔路口,时间应该就在这一两日内。
还有,在废弃义庄主体建筑——那间还算勉强保持结构的主屋门口,堆积的落叶和灰尘有被** recent 翻动的痕迹,下面露出颜色略新的泥土,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硝石、硫磺、以及某种粘稠树脂**的古怪气味,与佛堂机关残留的某些成分相似,但更原始粗糙。
“有人来过,而且刚走不久,或者……还在这里。”林砚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柳知晏道,同时指了指那几处异常气味的来源。
柳知晏眼神微凛,打出手势。四名护卫无声散开,呈扇形向主屋包抄,两人警戒后方和侧翼,剩余两人贴身护卫柳知晏和林砚,缓缓向主屋门口靠近。
晨光尚未穿透厚重的云层和山坳的阴霾,只有微弱的光勾勒出废墟模糊的轮廓。风吹过破窗,发出“呜呜”怪响,更显死寂。
主屋的门半掩着,里面漆黑一片。一名护卫用刀鞘轻轻推开残破的木门,尘埃簌簌落下。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屋内空间比外面看着稍大,但同样破败。神龛歪倒,供桌断裂,满地碎瓦和鸟兽粪便。然而,在正对门口的地面上,却有一块区域被明显清理过,露出下方相对干净的石板。石板上,用白石灰画着一个简陋的、约莫脸盆大的八卦图形,但八卦的阴阳鱼眼位置,分别用暗红色(疑似干涸的血迹)和黑色灰烬填充。图形旁边,散落着几片新鲜的、边缘烧焦的桑皮纸,以及一撮颜色暗沉、散发着甜腻与硝磺混合气味的粉末。
这正是林砚伪造的那片“父母遗物”残角上暗示的图案!而且,图形和残留物都是新的!
“他们来了……而且布置了这个。”柳知晏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八卦图形和粉末,没有用手触碰。“是回应,也是挑衅。他们知道我们会来,甚至可能猜到了我们‘设局’的意图,反过来留下了他们的‘标记’。”
林砚的注意力却被另外一处吸引。在八卦图形左侧靠墙的阴影里,有一堆不起眼的、颜色与周围尘土略有差别的灰烬。他走过去,用脚轻轻拨开表层。灰烬下,露出半截烧焦的、深蓝色粗布衣角,以及一块尚未完全烧尽的、带有浓烈当归与断续膏混合气味的黑色膏状物残留!
冯哑婆的衣物!还有那疑似给重伤者使用的药膏!
“他们在这里处理过东西,或者……这里曾是某个联络点或藏身点。”林砚低声道,“药膏残留,明那个需要断续膏的伤者,可能曾在此逗留或接受治疗。冯哑婆的衣物被烧,是销毁证据,也可能是某种……仪式?”
话音未落,负责探查侧翼和后方的护卫突然发出短促而警惕的呼哨声!
“公子!后方深涧方向有动静!好像有人!”
几乎同时,主屋一侧残破的墙壁阴影里,毫无征兆地窜出一道瘦的黑影,速度极快,直扑向门口!目标似乎是……地上那个八卦图形旁边的桑皮纸和粉末!
“拦住他!”柳知晏厉喝。
距离最近的两名护卫反应迅捷,刀光一闪,封住去路。但那黑影异常灵活,像泥鳅般一扭,竟从刀光的缝隙中钻过,伸手就去抓那些东西!
林砚在黑影窜出的瞬间,鼻翼已剧烈翕动——廉价桂花头油!车轴油脂!还迎…一股极其淡的、属于年轻女子的体香,混杂着烫伤药膏和当归气息!
不是冯哑婆!是春杏!
“是春杏!”林砚脱口而出。
那黑影动作明显一滞,似乎没料到会被瞬间叫破身份。就这一刹那的迟疑,另一名护卫的刀背已重重拍在她手腕上!
“啊!”一声压抑的痛呼,带着女子的音色。黑影踉跄后退,撞在断墙上,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清秀、却写满惊惶与狠厉的脸,正是春杏!她左手紧紧捂着被击中的右腕,眼神如受惊的母兽,死死盯着林砚和柳知晏。
“果然是你。”柳知晏踏步上前,目光如冰刃,“春杏,你好大的胆子。冯哑婆在哪?那个需要断续膏的伤者又是谁?你们在替谁卖命?”
春杏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神却迅速扫视四周,似乎在寻找逃脱之机,又像在等待着什么。
林砚却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那股被他刻意忽略的、簇原有的甜腻腐花香,似乎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清晰且富有侵略性起来!不仅如此,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类似麝香但更加燥热的气息,与佛堂烟雾中那种“狂麝”相似,却又有些不同,更偏向于催发血气、令人烦躁。
“不对劲!香气在变化!心!”林砚急喝,同时迅速从怀中掏出两枚碧色药丸,一枚自己含住,另一枚抛给柳知晏。
柳知晏反应极快,含住药丸的瞬间,已感到一丝莫名的躁意从心底升起,又被药丸的清凉勉强压下。他立刻下令:“制住她!先离开这屋子!”
护卫上前欲擒春杏。然而,春杏脸上却露出一丝古怪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笑容。她猛地将一直紧捂的右手抬起,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个的、粗陶制成的、塞着软木塞的瓶子,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
陶瓶碎裂,一股浓烈的、猩红色的雾气猛地爆开!这雾气带着刺鼻的血腥气、甜到发齁的腐花香、以及那种燥热的麝香气,瞬间充斥了主屋不大的空间!
“闭气!”林砚掩住口鼻,但已经晚了一步。离得最近的两名护卫和试图擒拿春杏的护卫,首当其冲,吸入少许红雾,动作立刻变得迟滞,眼神开始涣散,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竟调转刀口,朝着身边的同伴踉跄砍去!
“雾气致幻!能激发狂性!”林砚心头大骇,这红雾的效果比佛堂的青色烟雾更加霸道直接!
混乱瞬间爆发。被影响的护卫狂性大发,不分敌我地攻击。未被影响的护卫既要躲避同伴的攻击,又要防备春杏和可能存在的其他敌人,还要保护柳知晏和林砚,顿时捉襟见肘。
春杏趁着混乱,像一只灵活的狸猫,猛地撞向另一侧早已朽坏的窗户,“哗啦”一声破窗而出,滚入外面的荒草丛郑
“追!别让她跑了!留活口!”柳知晏一边格开一名被惑护卫毫无章法的劈砍,一边对还能保持清醒的护卫喝道。
两名护卫立刻追出。但屋外的荒草茂密,地形复杂,春杏又熟悉簇(显然),几个起伏便没了踪影。
屋内,红雾仍在弥漫,但浓度开始下降。林砚强忍着恶心和轻微的眩晕感(药丸和自身抗力起了作用),快速扫视地面碎裂的陶瓶。除了红雾残留的浓烈气味,他在瓶底碎片上,闻到了蜂蜡、松脂(与佛堂壁龛油脂相同)、以及极其浓稠的、混合了至少三种不同血液的腥甜气!其中一种血液的气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阴寒的熟悉感,与褐色硬块中的血腥气部分吻合!
这不是简单的致幻烟雾,这是以多种特殊血液为媒介,混合了强化版“魂牵”和“狂麝”的血毒香雾!效果猛烈,但显然炼制不易,用量也大,春杏携带的应该只是少量。
“先制服他们!打晕!”柳知晏当机立断,与尚能行动的护卫配合,以刀背、拳脚迅速击晕了那三名被惑的护卫。三人晕倒后,脸上的潮红和狂态才渐渐褪去,但呼吸急促,显然受了不的影响。
红雾渐渐散尽,屋内的混乱暂时平息,但气氛更加凝重。春杏逃了,还用了如此诡异猛烈的血毒香雾,显然对方早有准备,而且手段比预想的更激烈。
“她不是一个人。”柳知晏检查着被击晕的护卫,脸色难看,“这血毒香雾炼制复杂,春杏一个丫鬟绝无可能自制。她只是执行者和弃子。幕后之人用她来试探我们的反应,消耗我们的力量,甚至可能……故意让她暴露,以掩盖真正的行动。”
林砚走到那碎裂的陶瓶旁,忍着不适,用银针挑起一点残留的、尚未完全蒸发的暗红色粘稠液体,凑近细闻。除了血液和邪香,在这液体最核心处,他再次捕捉到了那一缕精纯老山檀的醇厚气息,只是这次,这檀香被血腥和燥热彻底污染,变得邪异无比。
“同样的老山檀基底……”林砚喃喃道,“看来他们手中的‘镇魂檀’储备不少,而且毫不吝惜地用于各种邪门香药的炼制。”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哨声,是先前派去追踪春杏和查探深涧动静的护卫回来了。
“公子!深涧那边发现一个隐秘的山洞入口,有近期活动痕迹,洞内有药渣和血迹,但人已去洞空!我们在附近搜捕春杏时,在东北方向草丛里发现了这个!”
护卫递上一块玉佩。玉佩质地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岫玉,雕着简单的如意纹,但上面沾染着新鲜的血迹和当归药膏的气味。更重要的是,玉佩的绦绳上,系着一片深蓝色的粗布,与冯哑婆、春杏身上的布料一致。
“这是春杏的?”柳知晏问。
护卫摇头:“不确定。但发现时,玉佩旁边的草叶有践踏和拖拽痕迹,血迹也是新的,像是有人受伤或争斗后遗落。”
林砚接过玉佩,仔细闻了闻。血迹的气味……与陶瓶中某种血液的气息,有微妙的相似之处,但更新鲜。当归药膏的气味则与冯哑婆那里发现的普通药膏一致。
“这玉佩可能是信物,也可能是匆忙中遗落的。”林砚分析,“带着它的人,要么是春杏的同伙(受伤或被抓),要么是……与他们敌对、追踪他们的人?”
敌友难辨。但至少证明,这寒骨舍附近,除了他们和春杏一伙,很可能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活动!
柳知晏环视这片阴森破败的废墟,目光最终落回地上那诡异的八卦图形和血毒香雾的残迹上。
“簇不宜久留。”他沉声道,“对方早有防备,且手段层出不穷。春杏逃了,线索指向那个山洞和可能的第三方。我们先撤,将晕倒的兄弟带回去救治。山洞和玉佩的线索,需从长计议。”
设局反被将了一军,还折损了人手(虽然只是暂时失去战力),这让柳知晏和林砚的心情都颇为沉重。敌人不仅狡猾,而且反应迅速,底牌颇多。春杏的暴露似乎并未伤及其根本,反而让他们更加警惕。
回程的路上,色渐亮,但众人心头却蒙着更厚的阴影。林砚默默回想着那血毒香雾中混合的多种血液气息,尤其是那种阴寒的熟悉感,以及玉佩上新鲜的血迹。
突然,他停下脚步,脸色骤变。
“怎么了?”柳知晏警觉地问。
林砚转头看向寒骨舍的方向,琉璃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
“那血……陶瓶里其中一种血,还有玉佩上较新鲜的血……气味不对。那不是普通的活血或伤血……那里面,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长期接触‘魂牵’核心香材——比如‘冥骨苔’和‘镇魂檀’——才会渗入骨髓的阴寒怨毒之气!而且,这气息的‘质地’,与柳姐死后残留的、那缕最精纯的邪香核心……高度相似!”
他看向柳知晏,声音发紧:“拥有这种血液的人……要么是长期炼制和使用‘魂牵’的核心成员,要么就是……被‘魂牵’深度侵蚀、甚至可能与之产生了某种共生或变异的‘活体容器’!”
柳知晏的瞳孔猛然收缩。
活体容器?难道那个需要断续膏的重伤者,并非普通同伙,而是……承载着邪香秘密乃至力量的关键人物?吴玄尘本人?还是某种更可怕的、被制造出来的“东西”?
而春杏、冯哑婆,她们所做的一切,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执行命令,更是为了……“照料”或“控制”这个“容器”?
晨光照在归途上,却驱不散这层层加码的诡谲与寒意。寒骨舍之行,非但没有拨云见日,反而将他们推向了更幽深、更恐怖的迷雾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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