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外的气氛已近乎凝固。灯笼将院落照得一片惨白，映着护卫们惊疑不定的脸。两名先前还精神抖擞的守卫，此刻瘫软在地，被同伴死死按住。他们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口角不断溢出白沫，身体间歇性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夹杂着破碎不成调的呓语。
“……镜……镜子……血……好多血……”
“……别过来……不是我……债……还给你……”
“……冷……香……好香的冷……娘……”
声音断续，充满极致的恐惧与混乱，与柳姐、柳夫人临终前的状态何其相似，只是程度稍轻，尚未致命。
柳知晏和林砚赶到时，已有府中懂些粗浅医理的仆役试图灌服安神汤，但毫无作用。林砚只一眼（或者一“闻”），便知问题所在。
空气中，除了佛堂内残留的幽冷怨香和血腥气，更弥漫着一股极其新鲜、且极具穿透力的甜腻腐花香！这香气比之前在绣楼、南井边、甚至佛堂灰烬中闻到的都要霸道、尖锐，仿佛一根烧红的针，直刺饶感官深处。而且，这香气中还混合了之前在那滩血香中嗅到的那种燥烈麝香，以及一种……辛辣刺鼻、类似某种致幻毒草燃烧后的焦糊气！
这是一种经过调整、更加具有即时攻击性和群体影响性的“魂牵”变种！专门用来制造混乱和恐慌，或者……进行某种范围测试！
“散开！捂住口鼻！别聚在一起！”林砚厉声喝道，同时自己屏住呼吸，迅速从怀中（他从不离身的香囊里）掏出两粒碧色药丸，自己含了一粒在舌下，另一粒递给柳知晏，“含住，能暂时抵御部分迷香！”
柳知晏毫不犹豫接过含住，一股清凉苦涩之意瞬间从舌尖蔓延，冲淡了那股令人烦躁欲呕的甜腻。他立刻下令：“所有人退至三丈外！取湿布掩住口鼻！赵安，速取府中备用的‘清心散’来，分与众人！”
人群慌乱但有序地退开。林砚则快步走向那两名发病的守卫。越靠近，那股霸道尖锐的香气越浓，几乎形成实质的压力。两名守卫的症状也愈发明显，面容扭曲，手指无意识地抓挠自己的脖颈和胸口，留下道道血痕。
林砚蹲下身，不顾他们身上可能沾染的邪香，凑近他们口鼻和衣领处，凝神细辨。
除了那霸道的“魂牵”变种气息，他还在他们衣服前襟、袖口等位置，闻到了佛堂灰尘、一种特殊油脂（类似灯油，但又有些不同，更粘稠），以及……极淡的、属于女子常用的桂花头油气味！这头油气很寻常，但出现在两个看守佛堂的护卫身上，且与邪香、油脂气混合，就显得不同寻常。
“他们不只是‘闻’到了邪香，”林砚快速分析，对柳知晏低语，“他们还接触过沾染了邪香的东西！衣服上有佛堂灰尘、特殊油脂和女子头油气。邪香被混合在油脂里，涂抹或滴落在某处，他们巡逻时无意中沾染，又或许……是有人故意让他们沾染！”
“故意？”柳知晏眼神一寒，“内鬼？”
“很可能。”林砚指向佛堂紧闭的门，“香气源头还在里面，而且很集郑需要进去，找到那个‘香源’，同时看看有无油脂和头油的痕迹。”
柳知晏点头，示意几名含了清心散、用湿布掩住口鼻的得力护卫，准备强行开门。
就在护卫准备撞门时，佛堂内突然传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啦”声，像是火折子点燃，紧接着，一股更加浓烈、颜色略微发青的烟雾，竟然从门缝、窗缝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烟雾带着刺鼻的辛辣和更加浓郁的甜腻，迅速在空气中弥漫！
“后退！”林砚和柳知晏同时喝道。
但烟雾扩散极快，外围几个反应稍慢的护卫吸入少许，立刻感到头晕目眩，恶心欲呕，眼神开始发直。
“是烟雾状的‘魂牵’！混合了致幻草药！”林砚心头大震，凶手不仅会制香，还能将其雾化释放，手段越发诡谲难防！他舌下的药丸药力也在快速消耗。
“用湿布沾水，多层捂住口鼻！泼水！驱散烟雾！”柳知晏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护卫们急忙照做，水瓢、木盆齐上，往烟雾处泼洒。水汽与烟雾混合，发出“嗤嗤”轻响，辛辣甜腻的气味被冲淡些许，但并未完全消除。
混乱中，林砚却注意到，那青色的烟雾似乎并非均匀扩散，而是有方向性地，主要朝着佛堂侧面一扇原本被藤蔓半掩的、废弃的透气窗位置飘去。那窗的窗纸早已破损，此刻在烟雾冲击下，隐约可见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
“窗户后面有东西！”林砚指向那里。
柳知晏立刻示意两名身手最好的护卫，绕到侧面，心拨开藤蔓。
藤蔓后，那扇废弃的窗窗棂上，赫然用细线悬挂着一个的、扁平的铜制镂空香球！香球做工粗糙，像是临时赶制，此刻正透过镂空花纹，缓缓释放出最后的青色烟雾。香球下方，还滴落着少许粘稠的、半透明的油脂，挂在窗棂上，散发出那种特殊油脂和桂花头油的混合气味。
香球本身，则散发着浓烈的霸道“魂牵”变种气息，以及致幻草药的辛辣。而悬挂香球的细线另一端，系在窗棂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木楔上，木楔上似乎还缠着一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延伸向佛堂更深的黑暗处。
“是机关！”一名护卫心地用刀尖挑断细线，取下香球。香球入手温热，显然刚熄灭不久。“这香球被点燃后，悬在这里释放烟雾。这根更细的线……可能是触发机关的一部分，或者用来在远处控制香球落下或点燃时间。”
柳知晏接过香球，仔细查看。香球外壳还残留着新鲜的手指摩擦痕迹，以及一丝……墨渍？他递给林砚。
林砚闻了闻香球外壳，除了邪香和油脂，果然有一丝极淡的松烟墨气味！与之前的墨香线索再次吻合！
“又是墨……”柳知晏眼神冰冷，“看来凶手对‘墨’的运用，已成其标志手法。用墨记录、传递信息（如残纸），用墨作为触发媒介（如香囊、经书沾染），现在甚至可能用墨来标记或控制机关！”
他看向那延伸向黑暗的细丝线：“这线通向哪里？佛堂内还有别的布置？”
护卫们立刻顺着细线心探查。细线穿过破损的窗纸，进入佛堂内部，沿着墙壁角落，一直延伸到……观音像背后的阴影里！
众人心头一紧。护卫们持刀戒备，缓缓挪开沉重的观音像（底座是固定的，但像身可轻微移动）。在佛像背后与墙壁的夹缝中，他们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巴掌大的壁龛。壁龛内空空如也，但底部残留着一点新鲜的香灰，以及几滴尚未干透的油脂。壁上还有用炭条草草画下的一个简易符号，像是一个扭曲的、未完成的符文，旁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佛堂屋顶方向。
而那条细丝线，尽头就系在壁龛内一个精巧的铜环上。铜环上也有油脂和墨渍。
“这是一个延时或触发的双重机关。”柳知晏分析道，“凶手可能先潜入佛堂（或者在更早时候就布置好），在壁龛内放置了某种东西（也许是另一样香药或引信），用细线连接窗外的香球。当特定条件满足（比如时间到了，或者有人触发了别的机关），壁龛内的东西被引燃或释放，通过细线牵动，点燃或释放了窗外的香球烟雾，制造了这场混乱和守卫的癔症。而他自己，可能早已从屋顶或其他路径离开。”
“目的是什么？制造混乱？调虎离山？还是……测试新配方？”林砚皱眉。
“都有可能。”柳知晏目光锐利地扫视佛堂屋顶，“但他留下了痕迹——油脂、头油、墨渍、还有这个未完成的符文。他在挑衅，也在引导。”
林砚再次仔细嗅闻壁龛内的香灰和油脂。除了那霸道“魂牵”变种和致幻草药的气味，在油脂中，他再次分辨出那种女子常用的桂花头油气，而且……这次更加清晰，他甚至能分辨出这头油并非最上等的品种，带着些许廉价花脂的浊气，是府中低等丫鬟或粗使仆妇可能使用的类型。
而那个扭曲的符文，虽然不认识，但其笔画转折处，似乎也沾染着极淡的、与那褐色硬块中相似的血腥与‘雪魄’混合的古怪气息。
“凶手，或者至少布置这个机关的人，”林砚缓缓道，“很可能伪装成了府中的低等女仆，或者能轻易接触到这类头油和油脂的人。他对佛堂结构、守卫巡逻时间非常熟悉。而且，他（或她）似乎对‘雪魄’与血腥混合的产物，也有接触或使用。”
女仆？柳知晏脑海中迅速闪过府中所有可能接触到的仆役名单。低等女仆人数众多，排查不易，但结合能接触特殊油脂（可能是灯油、车轴油等）、可能懂些粗浅机关、并且对佛堂和柳夫人旧事有所了解这几个条件，范围可以缩。
“赵安！”柳知晏唤来管家，“立刻秘密排查府中所有低等女仆、浆洗妇、杂役婆子，尤其是近期行为有异、请假频繁、或者有机会接触到仓库灯油、车马油脂的。注意她们身上有无特殊香气，或者手上有无新鲜墨渍、油渍。不要打草惊蛇。”
“是，大公子！”
“另外，”柳知晏看向那指向屋顶的箭头，“派人上去看看，有无痕迹。”
护卫搭梯上房，很快回报：屋顶瓦片有近期轻微踩踏挪动的痕迹，朝向府外后巷方向。其中一片瓦下，压着一片深蓝色的、质地普通的粗布碎片，像是从衣角撕扯下来的。
林砚接过布片。上面除了灰尘和夜露气息，沾染着极其微弱的桂花头油、那种特殊油脂，以及一丝……淡淡的、类似于中药房常见的‘当归’气味？很淡，几乎被掩盖。
当归？活血之药。一个使用廉价桂花头油、可能接触车马油脂、身上还带着当归药味的低等女仆？或者，是伪装成这样的人？
线索越发琐碎，却也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处理完佛堂的混乱，安抚（或隔离）了受影响的护卫，色已近破晓。柳知晏和林砚回到书房，皆是身心俱疲，但毫无睡意。
那面邪镜已被放入一个特制的、内衬铅片和吸附性炭粉的密封铁箱中，存放在柳知晏卧房下的暗室内，由他最信任的暗卫看守。暗格残留的粉末也被分装，一份由林砚保管研究，另一份柳知晏会设法秘密送交绝对可靠的外援分析。
“敌人步步紧逼，且手段层出不穷。”柳知晏揉着眉心，“从直接杀人（柳姐），到制造意外恐慌（李四、货郎），再到装神弄鬼（佛堂血泪）、使用机关烟雾测试攻击，甚至可能潜伏在府内……他们的目的，似乎不单单是复仇，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而柳家，就是他们的‘场地’和‘材料’。”
林砚点头：“尤其是对‘魂牵’配方的调整。绣楼用的是相对‘成熟’的恐吓致死版；南井边对李四可能用了简化触发版；佛堂血泪用了混合怨念的显像版；今晚的烟雾则是快速致幻的群体攻击版……他们在测试不同功效，不同释放方式。而所有这些，都离不开‘雪魄’作为某种关键的引子或催化剂。”他看向柳知晏，“你母亲的信中，‘魂牵’非仅古方。也许，吴玄尘一伙掌握的不只是古方，更是在改进甚至创造新的、更可怕的香方。‘雪魄’是他们需要的重要‘零件’。”
“而他们现在找上你，”柳知晏接口，目光复杂，“或许是因为当年从你父母那里得到的‘雪魄’不够，或许是他们需要更纯熟、更独特的‘雪魄’技艺来完成新的配方，又或者……他们怀疑你父母留下了克制他们的方法或记录，而你是唯一的线索。”
林砚沉默。这个推测很可能是真的。他不仅是受害者家属，也可能是一把“钥匙”，或者一块“拼图”。
“我们需要主动。”林砚忽然道，“不能总是被动接眨他们用‘镜’引导我们，用烟雾测试我们。我们也可以……设个局。”
“哦？”柳知晏抬眼，“如何设局？”
“既然他们想要‘雪魄’，或者与‘雪魄’相关的东西，甚至可能想试探我的能力……”林砚眼中闪过一抹决断，“我可以尝试，反向推演‘魂牵’的部分配方，尤其是它与‘雪魄’结合的关键点。然后，我们可以‘泄露’一点风声，或者制造一个‘机会’，比如，假装我找到了父母遗留的某些关于‘雪魄’与‘魂牵’克制关系的笔记残片，需要去某个特定地点（比如当年父母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或者与‘冥骨苔’来源有关的地方）验证……引他们出来。”
柳知晏沉吟：“很冒险。但……或许值得一试。敌人隐在暗处，常规排查效率太低。若能引蛇出洞，哪怕只是惊动一下，也可能露出破绽。不过，地点需要精心选择，既要合情合理，又要便于我们设伏控制。而且，消息只能通过最可能被内鬼接触到的渠道，‘无意’中泄露。”
两韧声商议起来，烛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上，仿佛两只在蛛网边缘谨慎布局的蜘蛛。
窗外，色渐渐泛起鱼肚白。一夜惊魂，并未带来安宁，反而预示着更加激烈的暗涌即将到来。
而在柳府某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或许真有一个身影，正用沾着油脂和廉价桂花头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块带有当归气味的粗布，无声地注视着渐渐亮起的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游戏，还在继续。
喜欢异香档案：诡香索命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异香档案：诡香索命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