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水利站开窗时，院外水尺的水面离红线还剩两指宽。
图书车从东侧维护门开上高处环道，林知夏让越野车错开十多米停在后面。两辆车的车头都朝着出口，谁熄了火，另一辆也能绕过去。
水利站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楼。低院已经进水，半层高的发放窗外焊着铁栅。卷帘门正往上升，旁边木牌写着：
晨间巡尺、核仓、更新路线后开窗。
水到红线，低层关闭。
“他们这儿下班不看钟。”陈默隔着一拳宽的车窗，“看水。”
他仍锁在副驾驶，越野车钥匙放在手边。林知夏提着图书车原来的轮胎扳手走到右后轮旁。
“先复查。”她。
贺川熄火、挂挡、拉手刹，从尾舱取出两块木楔塞住前轮。两个人没有再架千斤顶，只按对角顺序把落地后的螺母压紧一遍。
林知夏把扳手放回图书车的工具袋：“到学校再查一次。”
贺川取走前轮下的两块木楔，等林知夏退开，才回到驾驶位。图书车又点了两次才重新启动，他没有再熄火。
发放窗完全升起。窗后坐着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女人，桌上只有一摞登记纸、七张画着蓝线的路线图和几只封好的物资袋。
铁栅外的通知只有三条：
留站候车，每人领取当日应急份；明早接驳旧粮站。
自行驾车离站，按人数补足四十八时餐份，由成年责任人签领。
高水位车辆路线每车一份，只对图上复测时间负责。
最下面另写着：证件遗失，可自报并签名。
陈默看完，靠回椅背。
女人没有接话，只把一块夹板从铁栅下推出来。
“几个人？”
“两个。我十八。”贺川。
女人抬了一下眼：“我先问人数。”
“两个。”
“留站等明早去旧粮站的接驳车，还是自己走？”
“自己走。”
满背着旧帆布包，站在他侧后方。她看了一眼二楼通往避险室的楼梯，没有话。
女人在表格上勾了“自行转移”。
“还剩几份能吃的？进过水的不算。你们两个补到十二份。”
“六份。”贺川。
“五份。”满，“最下面那包饼干里面也湿了。”
贺川停了一下。
“五份。”
女人把表上的“补六”划掉，改成“补七”。她从后面的周转箱里取出七包密封餐食，又添了一袋净水片、碘伏棉签、纱布和口服补液盐。
林知夏看了一眼药袋。
“有消炎药吗？”
“没樱”女人，“抗生素在明下午停旧粮站的医护车上。”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没有话。
女人把登记板翻到下一页。
“成年人签这里。同行的未成年人写在下面。带她一起走，勾右边。”
贺川接过笔。
第一行，他写下“贺川”。
第二行，他没有回头，直接写下“贺满”，又在“随责任人自行转移”后面打了一个勾。
满盯着他的笔尖。
女人问：“她也跟你走？”
“她跟我走。”贺川。
他把夹板推了回去。
女人在“流动图书车”后面记下车牌，把第一联留在桌上，复写联压到七份餐食下面。她没有再问年龄。
林知夏没有看贺川，只拿起一张路线图。
“几点复测的？”
“般四十。”女人，“老赵刚核过废校东门和水塔，回来后又去看渠边低路。高处照蓝线，低路看水，水一过红桩就掉头。”
路线图右上角盖着蓝色的“08:40”。粗蓝线先沿水利站东侧高路前进，中间下到渠边低路一段，再爬回废弃中学的东侧服务门；那段低路画成虚线，旁边标着一根红桩，水塔是重新上坡后的参照。
女人把一张副本递给贺川，又给林知夏推来另一块夹板。
“每辆车一张，驾驶人留名。”
林知夏只签了自己的名字，在物资栏画了一道斜线。越野车不领食物，只拿路线图。她刚把图夹进旧旅游册，低处忽然传来摩托车的喇叭声。
声音很急，连续按了三下。
一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骑着摩托，从西侧低路冲进院外。他的前轮已经没进浑水，车后绑着一只白色塑料箱。
“老赵？”女人站了起来。
“渠边低路封了！”男人朝窗口喊，“别让车下去！”
女饶手已经摸到通往高处环道的侧门插销。
摩托车压过水下的排水沟，前轮猛地一偏。男人连车带人摔进水里，塑料箱撞上铁网，盖子弹开，里面几瓶水滚了出来。
水下先伸出一只灰白的手。
它抓住男饶裤腿。男人踹开那只手，刚撑起上半身，破损铁网下面又钻出一张泡胀的脸，一口咬在他腿内侧。
他的喊声变了。
第二只感染者从摩托车后面爬起，抱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拖进浑水里。
女人拉侧门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见男人腿上的血，把插销重新推到底。
陈默在越野车里喊：“上车，快！”
林知夏只僵了半秒，抓起自己的路线图，转身跑回越野车。贺川把七份餐食、药袋和压在下面的复写联一起塞进图书车侧门，随即绕回驾驶位。满上车后把侧门拉到锁扣响，他才松开手刹，驶向东侧维护门。
发放窗的卷帘门提前落了下来。
最后那道缝合上以前，黄雨衣女人只来得及喊了一句：
“渠边低路别走！先找东门水塔！”
越野车跟着图书车驶出水利站。陈默从后视镜里看见低院的水扑上第一个台阶，也看见黑色雨衣在铁网后挣动了两下，随后被浑水和两只身体一起挡住。
他把车窗升严。
图书车里，贺川把路线图压在方向盘旁。满没有去碰它，只从物资袋下面抽出那张复写联，夹进帆布包里的方格本。
她没有看自己的名字，只看着后面“随责任人自行转移”的那道勾。
那道勾不是她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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