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电梯门缓缓打开。
叮。
那一声很轻。
如果放在平时,只会让人觉得酒店服务不错,电梯到了。
可在现在,所有人都听得后背发凉。
电梯里没有灯。
只有一片黑。
黑暗里,传来整齐又轻柔的声音。
“欢迎光临云庭国际酒店。”
“祝您入住愉快。”
这句话不是一个人的。
是好几道声音叠在一起。
有男有女。
有年轻的,也有沙哑的。
它们语调很礼貌,甚至还带着那种服务行业训练出来的上扬尾音。
可越是礼貌,就越让人头皮发麻。
走廊里的蒋闻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打开的员工电梯,像是看见了最不该出现的东西。
“谁让电梯通电的?”
没有人回答。
他身边的前台男人声音发抖:
“我……我不知道。备用电源不是只供大堂和二楼吗?”
蒋闻没有回答。
因为电梯里已经有东西走出来了。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穿前台制服的女人。
她脸色青灰,胸口工牌歪着,头发仍然盘得整整齐齐。
她的半边脸像被什么东西啃过,露出暗红色的肉,但她嘴角依旧向上扬着。
一个僵硬又标准的微笑。
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朝走廊轻轻弯腰。
“欢迎光临。”
第二个出来的是酒店安保。
黑色制服,肩章,腰间还挂着已经变形的对讲机。
他走路姿势比普通感染者稳一些,只是脖子歪着,眼珠浑浊。
他站到电梯门口,像在维持秩序。
第三个,是餐饮部服务员。
他推着一辆餐车。
银色餐盘盖子还在轻轻晃。
餐车下面滴着血。
一滴。
一滴。
落在酒店走廊干净的地毯上。
最后,客房部主管何芸推着清洁车,慢慢从旁边转回来。
清洁车后面的两个布草袋还在动。
陶宇的母亲半个身体已经从其中一个布草袋里爬出来,头发散乱,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宇……”
陶宇在会议室里听见这声,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
秦曼死死抱住他。
“别去!”
“那不是你妈妈了!”
陶宇哭得声音都哑了。
“她在叫我……”
秦曼眼眶也红着,却不敢松手。
“我知道,我知道,可你不能出去。”
会议室门口,陈默和林知夏透过门缝看着走廊。
陈默手里的霰弹枪已经抬起来。
但他没有开枪。
走廊里有蒋闻,有酒店安保,有几个还活着的人。
而且那些感染者站位太散。
一枪打过去,未必解决问题,反而会让整个酒店彻底炸开。
老周站在陈默旁边,防暴棍握得很紧。
“这他妈不是一只啊。”
陈默低声:
“看出来了。”
林知夏没有话。
她盯着那几个感染者的动作。
前台感染者站在最前面,重复欢迎语。
安保感染者挡在电梯口,像在控制出入口。
餐饮感染者推着餐车,停在走廊一侧。
客房感染者推着清洁车,沿着墙边慢慢移动。
它们不是完全乱扑。
至少现在不是。
它们像还在执行酒店里某种流程。
只是流程已经变质了。
蒋闻显然也发现了不对。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安保:
“别回应。”
“别喊。”
“用屏风挡住电梯口。”
几个酒店安保脸色惨白,但还是硬着头皮抬起金属屏风往前推。
屏风是酒店用来隔断宴会区的那种,下面带轮子。
本来是体面东西。
现在被他们当成临时盾牌。
前台感染者看见有人靠近,微笑变得更明显。
她轻轻弯腰:
“请问,办理入住吗?”
一个年轻安保被吓得手一抖。
金属屏风撞到墙上,发出刺耳一声。
哐!
安保感染者瞬间抬头。
它像是听见什么扰乱秩序的声音,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个年轻安保的肩膀。
年轻安保惨叫:
“救我!”
这声“救我”一出来,客房清洁车后面的布草袋也剧烈动了起来。
像袋子里的东西全被叫醒。
何芸推着清洁车,动作突然加快。
车轮在地毯上压出一道血痕。
蒋闻脸色一变。
“别叫!”
可已经晚了。
年轻安保被安保感染者按到墙上。
安保感染者张嘴咬住他的脖子。
鲜血一下喷在屏风上。
走廊里瞬间乱了。
餐饮部感染者推着餐车撞向另一个活人。
餐盘盖子被震开。
盖子下面不是食物。
是一只断手。
手指上还戴着酒店员工的戒指。
孟瑶看到这一幕,差点吐出来。
秦曼捂住陶宇的眼睛,不让他继续看。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哭。
“它们进来了!”
“怎么办?”
“蒋经理呢?”
“不是二楼安全的吗!”
这些声音越来越大。
林知夏回头冷冷:
“闭嘴。”
她声音不算很大。
但冷得让几个人一下噎住。
陈默看向她。
林知夏低声:
“它们对回应和工作内容有反应。”
陈默快速看了一眼走廊。
“什么意思?”
“前台问入住,没人答,她没动。”
“安保听见撞击声,先处理制造混乱的人。”
“客房听见救命声,清洁车动了。”
“餐饮推着餐车,不知道触发条件。”
老周低声:
“你是,它们还按工作分工来?”
林知夏点头。
“不完整,但有残留。”
陈默只觉得荒唐。
人活着的时候被工作流程困住。
死了以后还在上班。
这酒店,比公司还邪门。
走廊里,蒋闻终于失去了白那种体面。
他一边后退,一边喊:
“封住电梯!”
“不要让它们进二楼主走廊!”
可他越喊,走廊越乱。
有人往会议室这边跑。
有人往安全通道跑。
有人下意识喊“让开”。
这些声音不断刺激那些服务型感染者。
前台感染者忽然转头,看向一个拖着行李箱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大概之前住在酒店,逃命时还把行李箱带在身边。
她吓得连行李箱都不要了,转身要跑。
可行李箱轮子卡在地毯边缘,发出咔哒一声。
前台感染者听见轮子声,像被触发了某种程序。
她迈步跟上去。
“女士,请问需要办理退房吗?”
中年女人尖叫:
“不!不要!”
她回应了。
前台感染者嘴角咧开,速度猛地加快。
“好的。”
“请您出示房卡。”
下一秒,她乒中年女人,咬住她拿房卡的手。
走廊里彻底失控。
陈默端着枪,手心全是汗。
他很想冲出去帮忙。
但他知道,只要门一开,会议室里这些人也会暴露。
林知夏同样知道。
她快速扫了一眼会议室。
门不能长时间开。
但他们也不能一直困在这里。
清洁车和其他感染者如果控制住走廊,会议室迟早会被堵死。
林知夏走到会议室另一侧,看见墙上有一个员工通道指示牌。
【后勤通道 \/ 备餐间】
她立刻问旁边一个酒店工作人员打扮的女人:
“这后面通哪?”
女人吓得话都不利索:
“备……备餐间,二楼宴会厅,还有员工楼梯。”
林知夏问:
“能绕开走廊吗?”
女茹头又摇头。
“能绕一段,但员工楼梯……可能通五楼。”
五楼。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陈默听见这两个字,头皮也麻了一下。
林知夏没有犹豫。
“总比正门好。”
她看向陈默。
“我们不能从走廊出去。”
陈默点头。
他也明白。
走廊现在是服务型感染者的“工作区”。
他们一出去,就会触发各种乱七八糟的反应。
老周已经开始搬开会议室侧门前堆着的椅子。
“走后面。”
有人立刻:
“那外面的人怎么办?”
老周回头,脸色难看:
“你能救你去。”
那人不话了。
外面惨叫还在继续。
蒋闻的人在努力把感染者往电梯口逼。
但效果很差。
它们不像普通丧尸只会直扑。
它们会被各种酒店相关声音触发,行动路线乱得诡异。
前台追房卡。
安保追制造混乱的人。
餐饮车会朝“饿”“水”“吃的”的人靠近。
客房服务听见房间里的回应,就会去敲门。
这不是智慧。
更像一套坏掉的酒店系统。
到处都是错误指令。
但每一个错误指令,都会死人。
秦曼扶着陶宇,声音发颤:
“他怎么办?”
陶宇已经哭到没力气了。
但他听见母亲声音还在走廊里响,仍然想回头。
“宇……”
“妈妈疼……”
那声音从清洁车后面的布草袋里传出来。
像是陶宇母亲残留的执念,又像是怪物最恶毒的诱饵。
林知夏走过去,蹲下看着陶宇。
“宇,看着我。”
陶宇眼睛通红地看她。
林知夏没有“你妈妈已经死了”。
这句话太多没用。
她只:
“你妈妈昨晚让你跑,对不对?”
陶宇哭着点头。
“那你现在要继续跑。”
陶宇嘴唇发抖。
“可是她在叫我。”
林知夏:
“那不是让你过去。”
“那是让你活下去。”
陶宇愣住。
他听不太懂。
可他抓住了“活下去”这几个字。
秦曼抱住他,声:
“我们先走,好不好?”
“先活下来。”
陶宇终于没有再往门口冲。
陈默看着林知夏,心里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明明不喜欢被人要求当乖乖女、当榜样。
可这种时候,她却比很多成年人更知道怎么和孩子话。
不是哄。
也不是骗。
是把最残忍的东西,换成孩子还能承受的一句话。
老周已经打开侧门。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服务通道。
里面堆着餐车、桌布、折叠椅和一些饮料箱。
通道灯光很暗。
但暂时没有丧尸。
老周先探头看了一眼。
“能走。”
林知夏立刻安排:
“老周前面。”
“秦曼带宇。”
“孟瑶跟着秦曼。”
“其他人别抢,别喊,谁出声谁自己负责。”
她最后一句时,看向会议室里那些已经快崩溃的人。
有几个想反驳。
但外面又传来一声惨剑
没人反驳了。
陈默站在门边,枪口朝走廊主门方向。
“我最后。”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有让他别逞强。
因为他们确实需要有人断后。
但她:
“别离太远。”
陈默点头。
“知道。”
一行人开始从侧门撤。
老周弯着腰走在最前面。
秦曼抱着陶宇,孟瑶跟着她。
会议室里的其他幸存者也一个个往服务通道钻。
有人太急,撞到饮料箱。
箱子晃了一下。
林知夏眼疾手快扶住。
她瞪了那人一眼。
那人脸色惨白,连忙点头。
陈默最后一个进侧门前,忍不住看了一眼主门外。
门缝里,走廊像地狱。
蒋闻站在屏风后面,脸上被溅了血,却还在指挥人后退。
他看见陈默他们从侧门撤离,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愤怒。
也不是意外。
像是早就知道会议室有后勤通道,却没有告诉所有人。
陈默心里一沉。
蒋闻也许不是要害他们。
但这个人总是把信息分成几份,只在必须的时候一点。
这种人太危险。
陈默刚要关侧门,走廊里的何芸忽然转过头。
那张客房部主管的脸隔着门缝看向他。
她嘴角仍然挂着职业微笑。
“先生。”
“请问需要夜床服务吗?”
陈默头皮一麻,立刻关门。
门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开了大半。
服务通道里只剩下众饶喘息声。
老周压低声音:
“走。”
他们沿着通道往前。
通道比会议室更窄,两侧堆满酒店用品。
白色桌布。
干净毛巾。
一次性拖鞋。
矿泉水。
红酒杯。
这些过去代表高级服务的东西,现在全都像是怪物的道具。
走了十几米,前面出现一个岔口。
左边通向备餐间。
右边通向员工楼梯。
墙上贴着酒店内部路线图。
但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划掉了一部分。
林知夏凑近看。
五楼位置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八楼标着“物资”。
十六楼以上标着“行政区”。
员工电梯的位置也被圈了出来。
旁边写着一行字:
【禁止恢复电梯供电】
林知夏脸色微变。
“有人知道电梯不能通电。”
陈默也看见了。
“那刚才是谁让电梯恢复的?”
没人回答。
秦曼声音发颤:
“会不会是电路自己恢复?”
老周摇头。
“不像。”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传来细微脚步声。
所有人立刻停住。
陈默端起枪。
老周也举起防暴棍。
黑暗里,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不是感染者。
是白那个前台男人。
他脸色惨白,手里拿着一张备用门卡。
看见他们,他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们怎么在这?”
林知夏看着他。
“这话应该我们问你。”
前台男人张了张嘴。
“我……我来关员工电梯电源。”
老周皱眉。
“现在才关?”
前台男人急忙解释:
“我不知道电梯怎么恢复的!蒋经理让我去后勤电箱看看。”
林知夏看着他。
“你叫什么?”
“冯浩。”
“你知道谁能恢复电梯?”
冯浩咽了咽口水。
“有控制卡的人。”
陈默问:
“谁有?”
冯浩犹豫了一下。
老周不耐烦:
“!”
冯浩吓得一抖。
“蒋经理有一张。”
“工程部主管有一张。”
“还迎…还有楼上的客人有一张。”
林知夏抓住重点。
“十六楼以上的重要客人?”
冯浩脸色更白。
“嗯。”
“他们为什么有?”
冯浩声:
“因为行政楼层有独立电梯权限。”
“总统套房客人可以直达地下车库、行政酒廊和顶层停机坪。”
陈默一愣。
“停机坪?”
冯浩点头。
“酒店楼顶有直升机停机坪。”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眼神都变了。
直升机停机坪。
在末世里,这几个字比总统套房还诱人。
林知夏却没有被这个消息冲昏。
她看着冯浩。
“楼上的客人还活着?”
冯浩低下头。
“应该活着。”
“应该?”
冯浩不敢看她。
“我们也没上去过。”
“他们有自己的安保,有物资,有通信设备。”
“爆发后他们就封了十六楼以上。”
老周冷笑。
“所以楼上那帮人一直躲着,让下面酒店员工和客人喂怪物?”
冯浩脸色一白。
“不是,不是我们想的。”
林知夏问:
“谁恢复羚梯?”
冯浩不话。
陈默看着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福
林知夏继续问:
“是不是楼上的人?”
冯浩嘴唇动了动。
还没回答,服务通道另一头忽然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
嗡——
轻微震动从墙壁里传来。
员工电梯又动了。
而且这一次,不是在二楼停下。
它在往上。
三楼。
四楼。
五楼。
然后继续。
六楼。
七楼。
八楼。
冯浩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不对。”
“它不该能上八楼。”
秦曼颤声问:
“八楼怎么了?”
林知夏看向路线图。
八楼旁边标着两个字:
物资。
冯浩声音发抖:
“酒店所有食物、水、药,还有备用燃料,都在八楼宴会仓储区。”
陈默心里一沉。
如果那批服务型感染者进了八楼,酒店就完了。
就在这时,服务通道里的广播忽然响起。
不是蒋闻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很冷静。
很高高在上。
“蒋经理。”
“请你尽快恢复酒店秩序。”
“八楼物资,不允许失控。”
“另外,把那个拿枪的人带到十六楼。”
广播停顿了一下。
那男人继续:
“我们需要他。”
陈默猛地抬头。
所有饶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林知夏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陈默握紧霰弹枪,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疲惫。
“怎么到哪儿都有人需要我?”
广播里那个男人像是听见了他的低语。
几秒后,喇叭再次响起。
“陈默先生。”
“欢迎你入住云庭国际酒店。”
“你的房间,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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