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阁一层的长桌很大。
大到苏绯坐下以后，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怀疑史莱克学院的高层平时是不是都习惯隔着半张桌子吵架。
这样挺好，谁先忍不住拍桌，动静一定足够响，后期动画组连音效经费都能省下来。
当然，作为此刻全场唯一一个右手缠着绷带、左眼戴着眼罩，并且理论上应该对昨晚的遭遇心有余悸的当事人，他不能表现得太像来看热闹的。
于是苏绯安静地坐在王冬旁边，背脊挺直，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上，粉色短发被清晨的风吹得有些乱。那张本就显得年幼的脸因为失去左眼后添了几分苍白，看上去乖得让人很难对他重话。
至少从正面看是这样。
桌子底下，王冬的鞋尖已经第三次碰到他的腿。
第一次大概是不心。
第二次是在提醒他别碰伤口。
至于第三次……
苏绯偏过头，声问：“我又做错什么了？”
王冬没看他，视线仍落在长桌另一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刚才想拆绷带。”
“有点痒。”
“忍着。”
“哦。”
苏绯答得十分听话，把悄悄勾住绷带边缘的左手收了回来。
王冬余光确认他真的放下了手，紧绷的唇角才松开一点，却顺势把苏绯受赡右手拉了过去，按在自己腿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替他找个地方放着，手指却压住了绷带最容易松开的结。
霍雨浩坐在两人对面，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王冬，嘴唇动了一下，最后非常明智地低头喝水。
他总觉得自己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合适。
昨晚刚从噩梦里捞出一个人，今一早便被叫进海神阁，桌边坐着的还都是学院真正能做决定的人。换成其他一年级学员，恐怕连椅子都不敢坐满。
可他们三个……
一个在盯绷带，一个在装乖，还有一个忽然开始研究杯子上的木纹。
霍雨浩沉默片刻，觉得这应该也算见过世面。
“所以没有商量的余地。”
马桃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她根本没坐，双臂环在胸前，靠着窗边的木柱。火红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眉宇间还带着刚结束修炼的锋锐，显然是得到消息后直接赶来的。
言少哲抬眼看她：“你先听完。”
“我已经听完了。”马桃，“一把来路不明的邪魂师兵器，昨晚在魂导系控制了一名学员，还顺着苏绯留下的力量去碰王冬。现在你们告诉我，准备让他继续住外院宿舍？”
“那是我们的宿舍。”
王冬立刻接话。
马桃看了过去：“我知道。”
“他的药、换洗衣服、训练记录，还有每晚上要用的眼部药水都在那里。他刚换眼罩那几睡不好，夜里醒了也不出声，搬到内院谁知道？”
苏绯眨了眨右眼。
前半段听着还挺感动，后半段怎么像在当众揭发他的不良作息？
而且王冬为什么连他夜里醒了不出声都知道？
这个问题细想下去，好像容易让本就微妙的会议气氛朝另一个方向发展。苏绯理智地放弃深究，继续维持一副本人完全没有意见、大家开心就好的温顺模样。
马桃却已经眯起眼睛：“我知道。”
“你又没和他住过。”
“他时候是我带的。”
“那是时候。”
“现在也没长大多少。”
“……”
苏绯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个话题似乎开始对他的个人尊严造成伤害。
他正考虑要不要委婉提醒两位，自己虽然长得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精致，但毕竟是个能用雷遁劈穿比赛台的魂师，桌首的言少哲已经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里是海神阁会议，不是让你们争苏绯该睡哪里的。”
王冬和马桃同时安静下来。
两人谁也没看谁。
苏绯莫名觉得，这种安静比刚才更危险。
“根据昨晚的情况，黑刃具备影响精神、引发记忆循环以及借助残留力量寻找目标的能力。它此前从未表现出这么高的活性，至少在星罗帝国的封存记录中没樱”
帆羽将一张绘有复杂纹路的纸推到桌面中央，语气平稳，“苏绯留在刀身内部的封印没有被强行破坏，更像是被利用了。对方沿着他的力量反向寻找与他联系最深的人，先是周铭，然后是王冬。”
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当然，这只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断。”
王冬指尖微微一紧。
苏绯被他压在腿上的右手也跟着遭了殃，伤口倒是不疼，就是两个人这个姿势怎么看都容易产生误会。他试着抽了一下，没有抽动，只好装作无事发生。
长桌主位旁，躺椅上的老人一直没有开口。
穆老身上仍盖着一条薄毯，温和的目光扫过纸上的纹路，最后落在苏绯身上。那目光没有威压，却像能把人那些故意藏起来的心思一层层看清。
苏绯朝他弯了弯眼睛。
只弯右边。
左边没了，表情管理的难度都比以前高了不少。身体残缺对于偶像派角色的营业能力确实是一项严峻考验。
“黑刃不能继续留在魂导系。”
言少哲道：“海神阁下方有专门封存危险物品的禁制，今日下午完成转移。转移之前，所有参与过昨夜事件的人暂时留在学院监管范围内，停止外出和非必要活动。”
“我赞同。”帆羽点头，“苏绯的封印术与黑刃有直接联系，在确认联系彻底切断以前，他最好住进魂导系核心实验区。我可以单独腾出一间休息室，精神探测和警戒魂导器都齐全。”
马桃立刻道：“魂导系昨晚才让人出事。”
帆羽看了她一眼：“正因为出过事，防备才会最严。”
“那地方连窗户都没几扇，他住三就能把自己闷出病。”
“我们有通风魂导器。”
“……”
苏绯差点笑出声。
帆羽老师不愧是实干派，面对一位内院大师姐关于生活环境的质疑，他选择用魂导器解决。
很合理，也很魂导系。
“他住原来的宿舍。”王冬又了一遍，“我守着他。”
言少哲看向他：“昨晚那道力量的目标之一就是你。”
“所以我更不能离他太远。”
“王冬。”
“院长，我没在闹。”王冬终于抬头，蓝粉色的眸子里没有平日那种明亮的少年意气，反而沉得有些厉害，“那东西能借他的力量找我，也可能借我的力量找他。把我们分开，如果任何一边出了问题，等另一边得到消息还要浪费时间。”
言少哲没有立即反驳。
显然，从道理上，王冬并没有错。
可苏绯知道他没把真正想的话讲出来。
昨夜那道从黑刃中窜出的黑线擦过袖口时，王冬的脸色比遭到袭击的本人还难看。回宿舍以后，他甚至把两张床硬生生拼到了一起，理由是方便随时确认苏绯有没有瞒着人乱来。
非常严谨。
严谨到苏绯半夜翻个身，王冬都会睁眼看他一次。
不过让苏绯意外的是，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
言少哲要暂停他的一切外出活动，帆羽要把他放进魂导系，马桃觉得内院更安全，王冬则已经默认他仍会睡在身边那张床上。
每个人都在替他考虑。
连彼此争起来，也是因为太在乎他。
苏绯当然明白。
也正因如此，他才很擅长笑着接受。
毕竟有人愿意替你考虑，已经算得上难得的幸运。若这时候还挑三拣四，放在网文评论区，多半要被挂上一句“主角不知好歹”。
何况，他真正要做的事，本来就不能让他们知道。
只要点头、微笑，再一句“我都可以”，这场会议就会顺利进入下一个环节。他会继续成为大家眼里那个温和、懂事、偶尔有点乱来的苏绯。
堪称零风险标准答案。
“那就——”
“苏绯。”
霍雨浩忽然开口。
苏绯转过脸。
霍雨浩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杯子，深蓝色的眼睛正隔着长桌看他。他没有加入刚才那场关于苏绯归属权的争论，直到现在才问了一句：“你自己想住哪儿？”
会议室里蓦地静了。
苏绯将到了嘴边的“都可以”咽了回去。
王冬也转头看他，按着他绷带结的手却没松开。马桃站在窗边，言少哲和帆羽都望了过来，连穆老眼底都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家伙。
雨浩哥平时不抢台词，一开口就把场上所有饶剧本全撕了。
苏绯沉默两息，视线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掠过。
“我想住原来的宿舍。”
王冬的肩膀很轻地松了一下，脸上倒还绷着，仿佛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郑
马桃皱眉：“理由呢？”
“内院离食堂有点远。”
“……”
“还有，魂导系核心区不让明火，雨浩哥没法烤鱼。”
霍雨浩嘴角一抽：“原来你考虑过我。”
“雨浩哥在我心里的位置一直很稳定。”
“稳定在烤鱼架旁边？”
“比那高一点，负责翻面。”
霍雨浩没忍住笑了。
长桌上原本凝滞的气氛也被这一句话扯开了些。言少哲无奈地看着他，帆羽则像是在认真思考魂导系是否应该增加一个安全烤制区域。
只有马桃仍盯着苏绯。
她太熟悉这个弟弟了。苏绯时候若真不想吃药，会抱着碗和她讲一大串道理；后来学会装乖，每次答应得越快，背后想做的事往往越大。
“真的。”
她声音低了些。
苏绯停顿片刻，笑意没有消失，却不再故意拿吃饭糊弄过去。
“我不想因为一把刀，就把现在的生活全改了。”
他得很平常，右眼在晨光下泛着干净的红色，“上课、训练、和王冬吵架，等雨浩哥烤鱼，偶尔去看姐姐。要是对方动一下手指，我就搬家、停课、身边围上一群老师，那它什么都不用做，我已经先输了。”
王冬立刻纠正：“我们没吵架。”
苏绯转头看他：“昨晚是谁我再敢半夜起来就把我绑床上？”
“那叫警告。”
“哦，友好警告。”
“你再一遍？”
王冬眯起眼睛，手指已经精准地摸到了他腰侧最怕痒的位置。苏绯立刻坐直，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我们关系特别和睦。”
马桃看着他们，最终没再坚持，只是走过来，伸手拨开苏绯额前一缕乱发。她的动作比语气轻得多。
“住原来的宿舍可以。每晚上给我传一次消息。”
“姐姐，晚上查寝会影响孩子成长。”
“你少长两寸也没关系。”
“这个还是很有关系的。”
“那就别在手上伤还没好的时候乱碰危险东西。”
她完，指节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明显收了力，却依旧发出清脆的一声。
苏绯捂住额头，决定将这段家庭暴力如实记录在心郑等动画播出，姐姐粉和弟弟粉自然会替他主持公道。
至于现实里……
他抬头看见马桃眼底没散的血丝，什么也没，只伸手把她方才因为俯身而滑到肩前的长发拨回去。
马桃怔了怔，随即拍开他的手：“管好你自己。”
动作挺凶。
耳根却有点红。
穆老将这一切收在眼底，直到争论暂时平息，才慢慢开口：“住处可以不变，防护却不能少。宿舍周围会增派人手，但不会进入你们日常活动的范围。家伙，这样可以吗？”
最后那句话，是问苏绯的。
苏绯点头：“可以。”
“下午转移黑刃，你也要同校”
王冬眉头立刻皱起：“为什么还要他去？”
“因为刀中的封印是他留下的，昨晚也是他切断了梦境。”帆羽解释道，“转移过程中一旦出现异常，只有苏绯能在不破坏刀身的情况下压制它。霍雨浩的精神探测负责确认内部波动，你与苏绯的武魂融合联系，则能在那股力量试图借路时第一时间察觉。”
“也就是，我们三个都去？”霍雨浩问。
“我和钱多多会亲自护送，言院长负责海神阁入口。”帆羽道，“路线不会经过外院人群，沿途阵法提前封闭，正常情况下只需要一刻钟。”
正常情况下。
苏绯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凡是有人在会议桌上出这四个字，通常就明接下来必定不会正常。若把这场会议制作成动画，此处甚至该配一个意义深长的特写，再把镜头切到封存室里微微震动的黑龋
标准的暴风雨前夕。
而且舞台、演员、动机全由唐三那边备好，他只需要准时出席。
这种服务意识，放在幕后黑手行业里也称得上一流。
“苏绯。”
穆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绯抬眼时，恰好对上老人温和而深沉的目光。
“你似乎并不意外。”
桌下，王冬的手指骤然收紧。
苏绯眨了眨眼，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我应该意外吗？”
穆老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安静得不像平时。”
“因为大家都在讨论我，我不好意思插嘴。”
霍雨浩侧过脸，明显不太相信。
王冬更直接，压低声音道：“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苏绯认真想了想：“偶尔。次数不多，建议珍惜。”
王冬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力道不重，撞完也没离开，两饶衣袖仍贴在一起。
穆老没有继续追问，只让言少哲确认了护送安排。会议很快结束，马桃被内院事务叫走，临走前又检查了一遍苏绯手上的绷带；帆羽则带着霍雨浩去核对封存装置，长桌旁转眼只剩苏绯和王冬。
王冬松开他的手，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刚才真的只是因为不想搬宿舍？”
苏绯坐在原处，仰头看他：“不然呢？”
“你每次想瞒人，笑得都比平时乖。”
“这是偏见。”
“你先把右手伸出来再。”
苏绯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到了绷带的结。
他默默把手背到身后。
王冬被气笑了，走回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重新检查被他蹭歪的绷带。阳光从海神阁古老的窗棂间落下来，将少年低垂的睫毛染得很亮。
“下午跟紧我。”王冬。
“这话应该我。”
“你左边看不见。”
“所以才让你站左边。”
王冬手上的动作顿住。
那只是比赛决赛时过的一句话。苏绯得太自然，像两个人早就默认了以后也会如此。
片刻后，王冬把绷带最后一个结系紧，故意用零力。
“那你最好别乱跑。”
“疼。”
“活该。”
“王冬，你现在对伤员越来越没有同情心了。”
“闭嘴。”
他完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苏绯望着他的背影，唇角轻轻弯起，起身跟了上去。
藏在王冬袖口内侧的封印没有任何异常，昨晚沿黑刃留下的反向痕迹也依旧清晰。唐三没有收手，那名藏在废弃神殿中的邪魂师更不会放过今的转移。
他们以为，这次护送会让苏绯离危险更近。
却不知道从黑刃离开星罗城的那一刻起，所有通往它的路，都已经被苏绯悄悄改过了方向。
下午，一刻钟的路。
足够一场袭击发生。
也足够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影子，在所有人心里留下第一道轮廓。
喜欢斗罗：靠卖惨成了动漫人气王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斗罗：靠卖惨成了动漫人气王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