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边与月把下巴往上抬了抬,想躲开她那只手,“我嗓门大,练出来的。”
“练出来的。”钟丽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接茬。
她指尖顺着边与月领口往上摸,摸到后脑勺那儿,忽然停住了。指腹轻轻拨开头发,拨得很慢。边与月后脑勺那块皮肉立刻绷紧了。
大前傍晚,边与月跟村口那群混子干仗,后脑勺磕在田埂的碎石头上,肿了个鸡蛋大的包。当时血丝都渗出来了,刘景麻把他们摁泥里去了,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回家愣是没吱声。
“这又是怎么弄的?”钟丽的声音低下去。
“没怎么。”边与月把脖子往前伸,想躲开母亲的手。
钟丽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把她脑袋扳回来。边与月挣了一下。
“嘶——”
“疼?”钟丽问。
“不疼!”
“不疼你嘶什么?”
“我、我嗓子痒。”
钟丽没话。指腹的茧子蹭过发根,又痒又疼,像蚂蚁顺着脖颈往领口里爬。边与月缩了缩脖子。
“啧。”钟丽咂了一下嘴,“别动。”
然后她手心转了个方向,覆在那个肿包上,轻轻按了按。
“鸡蛋大一个包。”
“……嗯。”
“淤青紫了。”
“……嗯。”
“王虎他们几个混账,是不是?”钟丽问。
“……嗯。”
“几个人?”
“四个。”
钟丽蹙了蹙眉:“四个人打你一个?”
“是七个人!有三个蹲在旁边没动手。”边与月着着声音慢下来,拿眼偷瞟钟丽的脸色。
钟丽手指仍然贴着她后脑勺的肿包,指腹无意识地画着很的圈,半晌没吭声。
“幺儿,你躲什么?怕妈妈你?”
边与月垂下眼睛,声音了:“怕你担心。”
钟丽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悬在半空,指腹还贴着那块肿包,半晌没动。
“怕我担心?你怕我担心,就瞒着我?你瞒着我,那包就不肿了?那血就不流了?王虎那王八羔子就不笑话你了?”
“他没笑话我。”边与月声嘟囔,脚尖蹭着灶台底下的灰,“他门牙让我打掉半颗。”
钟丽的手彻底停了。她盯着边与月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到了舌尖,又被她拿牙咬了回去。
最后她伸手,把边与月脑袋上那撮被拨乱的头发仔仔细细捋平了。指尖从发根顺到发梢,捋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校”她只了一个字。
“行什么?”边与月抬头看她。
“行,没白吃这亏。”钟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灶台走,步子迈得干脆,“下回再打,别拿后脑勺去磕石头。拿鞋底抽,抽完就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边与月眼睛一亮,腰板都直了三分。
“还有,”钟丽回头看她一眼,“下回再瞒我,你后脑勺那个包,我给你对称着再来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凑一对儿。”
边与月下意识捂住后脑勺,咧了咧嘴,声嘀咕:“那不成犄角了。”
钟丽没再理她,弯下腰从灶膛里夹了块炭火,引到另一口灶里,吹了两口气。火苗“呼”地窜起来。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那动作快得很,像被烟熏着了似的,蹭完就放下了。
边水生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灶房门口,扒着门框,一会儿看看媳妇,一会儿看看闺女,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手指头在门框上抠来抠去,抠得木头“吱吱”响。
“站那儿当门神呢?”钟丽头也不回地,“进来烧火。”
“哎。”边水生麻溜地钻进来,蹲到灶膛前,拿火钳捅了捅炭。捅了两下,又偷偷偏过头来看边与月后脑勺。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苗舔着锅底的“呼呼”声和炭火偶尔的爆裂声。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着锅盖。
边与月靠着灶台,忽然冒出一句:“妈妈。”
“嗯?”
“你刚才的那些,什么端三年菜、什么难产递混账话,你咋知道的?”她歪着头,盯着钟丽的脸,“谁告诉你的!”
钟丽拿锅铲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拍。锅铲尖上还挂着半片菜叶子,滴了一滴汤汁在灶台上。
“幺儿,你奶奶喝多了酒,拉着我手哭过一回。”她锅铲又动起来,菜叶子落回锅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当年怎么怎么不容易,二太婆婆怎么怎么苛待她。哭完第二就不认账了,见了我还是那副嘴脸,该该骂骂,跟没事人似的。”
灶膛前,边水生捅炭的手也停了一下。他盯着火苗,嘴唇抿成一条线,火钳攥得紧,指节都泛了白。
“那你还……”边与月想不通,眉头拧成个疙瘩。
“还什么?还伺候她?还给她端饭?”钟丽把补进锅里,“哗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她的脸在油烟里模糊了一下,“一码归一码。她可怜是她可怜,我该尽的孝我尽。”
她翻炒了两下,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又补了一句:“你以后嫁了人,也记着这两样。别拿别饶错来罚自己,也别拿自己的委屈去罚下一个。听见没有?”
“听见了。”边与月应得含含糊糊,靠着灶台没动,灶火映得她脸上红扑颇。她想了想,又问:“那我以后要是也碰上这么个婆婆呢?”
“你?”钟丽拿锅铲指了指她,铲尖差点戳到她鼻子上,“你先把后脑勺的包养好再。就你这性子,嫁过去三能把人家房顶掀了,还轮得着人家给你气受?人家婆婆还没张嘴呢,你先把她家锅给砸了。”
边与月“嘿”了一声,挠了挠头:“那不能,我砸锅干什么,我又不是铁匠。”
边水生蹲在灶膛前,忽然憋出一句:“那……那我妈那边,回头我去?”
钟丽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递到他手上,手没松:“你?”
“嗯。”
“你那张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去?你是去和还是去罚站?”钟丽把盘子往他手里一塞,“我去。”
“你去?”边水生和边与月同时抬头,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她。
“嗯。”钟丽端起另一盘菜,往堂屋走,经过边水生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来,“二奶奶那根拐杖,是时候换根新的了。那根滑得很。今差点把她自个儿摔了,明要是摔了别人呢?”
她完就出了灶房。
边水生跟边与月对了个眼神。边与月耸了耸肩。边水生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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