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胳膊上的孝布叠了又叠，折成一个平整的方角，棱是棱，边是边，再仔仔细细弄回原位。
人在这种时候，手总得找点事做，否则心会飘走，火会烧穿。烧得人五脏六腑都疼。
弟弟的身子又开始发抖了。他毕竟还。
“姐。”他声叫我，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敢抬头看灵牌，不敢看那两根白蜡烛中间端端正正写着的名字。
我没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他手指。那手指细得跟他画的柴人一样，一根一根，骨头都摸得清楚。
我攥了攥，他回攥了我一下，力道得像猫爪踩奶，可我知道他在使劲。
我挪了挪膝盖，跪得离他更近一点。
我跪下去，绝对不是跪给死神看的，是跪给这活着的日子看的！
跪给这间灵堂里的灯火，跪给门外那条泥泞的路。
村东头李伯拄着拐杖来了。“嗒！嗒！”一下一下，沉沉点着地，颤颤巍巍迈过门槛。
他走到灵位前头，深深鞠了一躬，腰弯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直起身，望着遗像上的父亲，嘴唇哆嗦了好半，才开口：“水生这娃，太实在了。”
李大婶赶忙跑过来搀扶，一双手托住他的胳膊肘：“李伯，你年岁高了，过来看一眼就行，别站太久，当心腿脚。”
李大婶赶忙跑来拉搀扶着，“李伯，你年岁高了，过来看一眼就校”
李伯摆摆手，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拐杖在地上一顿：“李婶子，你甭管我。我这把老骨头，今儿个爬也得爬过来，送他一程。”
他往前凑了两步，贴到棺材边上，手指摸着棺木上的黑漆。
“水生啊，老伯来看你了。你别嫌我啰嗦，我憋了好些话了，再不絮叨絮叨，我怕我哪也走了，这些话就烂在肚子里了。”
他一连喊了好几声，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有的回应。眼眶先红了，泪没下来，哽在褶子里。
“那跟戳漏了似的，老爷把河捅了个窟窿，雨瓢泼一样往下倒。我守着两亩地的湿稻子，眼睁睁看着稻穗泡在水里头，急得在田埂上直转磨，恨不得把我这副老骨头填进渠里去堵水。”
“水生呐，你自己家的半边田还泡在水里呢，你婶子在坡上喊你回去，你愣是没听见。你趟着齐腰深的水游过来，一把抢过我肩上的麻袋，二话不就往我背上扛。”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我‘先收你的！’你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雨水和汗混在一起淌。”
“你冲我喊：‘您腿脚不利索，我年轻！’那一下午啊，你来回扛了十五趟，一趟一趟，像头不知道累的牛。”
李伯抬起袖子，一把接一把地抹着泪眼，袖子湿了一大片。
“最后一趟，你整个人栽在田里，腿肚子都抽成硬疙瘩了，我扶都扶不住你。你‘没事，缓一缓就好了’，可你躺了足足一刻钟才爬起来。”
“后来啊，你家稻子烂了三成，你婶子骂你‘傻实在’，你分不清轻重。丽丽端着姜汤给你灌下去，你‘好心肠’！她当年就看上你这点。”
“你嘿嘿一笑，捧着碗跟我：‘李伯那几袋，是救命的粮，烂不得。’你记得不？你记得不！”
他拍着棺材板，拍得掌心通红：“我活七十九年了，见过聪明人无数，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眼睛一转就是三个主意。”
“可到老了才知晓，这人实在，才是这世上最贵、最不值钱的命啊！”
“贵的时候，一座金山都换不来；不值钱的时候，一把黄土就埋了！”
他猛地抬头，对着遗像，嗓门突然拔高了，带着哭腔：“你和丽丽走得早，真真是老爷瞎了眼呐！”
“这样好好的两个人，一个实在，一个善良，老爷咋就舍得勾了你们的名？这好人，怎么就不能长命了？”
“我活到这岁数，送走了多少人了，那些偷奸耍滑的活到九十的都有，偏偏你们两口子……偏偏你们……”
他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拐杖撑住全身的重量，两条腿在裤管里抖。
李大婶又要上来扶，他伸手挡开。
“老爷这回不长眼，”他喘匀了一口气，声音反而沉下去了，“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眼睛是亮的。”
“水生什么为人，村里谁不知道？丽丽什么心肠，哪家没受过她的好？我替你记着，大伙都替你记着。”
他着，老泪纵横，浑浊的泪珠子沿着脸上的沟壑蜿蜒往下淌：“水生啊，你和丽丽在那边，定要活上一辈子。”
“下辈子还做夫妻，还做好人，别挑这苦日子了，挑个太平的、安稳的，别再遭这份罪了。”
他缓缓弯下腰，鞠了三个深躬。第三个躬直起身的时候，眼角那滴泪正好砸在拐杖头的包浆上。
“水生呐，你是个好人啊。”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敲了三下地面。
“上有好生之德，你和丽丽在上头，定要保佑这俩娃，福顺安康，百岁长安。”
李伯转过身，一双枯藤手先是摸了摸我的头顶，他又捏了捏弟弟的后脖颈。
弟弟打了个哆嗦，仰起脸，眼眶里汪着两泡泪，问：“李爷爷，我爹和我妈妈……真的能看见我们吗？”
李伯已经转了半个身子，没回头，只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拄。他回了一句：“能。他俩舍不得走远。”
他拄着拐杖“笃笃笃”走出去七步，忽然停下来。我跪在地上，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他的肩膀缩着，忽然压塌了一截。
我起身追上两步，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我看见他仰着头，对着黑漆漆的房梁，对着房梁上面看不见的，轻声自语。
“可有些事……我也是到了这把年纪，才咂摸出不对劲。”他的声音又轻又碎，像风吹纸灰。
“没活够啊，没活够啊……这傻子，这辈子就从没对我撒过谎啊……就这一次……就那一次……”
他念叨着，直摇头，直叹息。
他手上的拐杖尖在地上画着圈，一圈一圈。
“我也想知道，那年江口翻船，到底是谁，在水底下拽了水生的脚脖子一把？拖走了我水生娃儿的福。”
我的脸，忽然就冷了。
两行泪，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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