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抄起灶台上那只最大的大海碗，我也不用筷子，直接拿勺子舀了满满一勺豆腐，连汤带水地往嘴里送。
这当口，谁还讲究吃相好不好看？
“呼！呼！”
汤水烫得我直哈气，舌尖被烫得发麻，我含在嘴里囫囵地转了两圈。那股子豆香顺着喉咙滑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淌到胃里，整个人是从心里头被点亮了。
弟弟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睛里那层红雾淡了些。
他低下头，口口地吃起来。筷子夹起一块豆腐，在酱汁里蘸了蘸，送进嘴里，慢慢地抿。
他的吃相斯文得不像这个家养出来的孩子。
这吃相，真的是“啪啪啪”打我脸。
场坝里人声渐起，像外面灶台上那口大锅渐渐烧开的水。先是零星几句，后来就连成了片。
男人们粗嗓门在商量棚子怎么搭？
女人们细碎的话音在议论谁家拿了什么来？
孩子们被大人呵斥着别往灵堂跟前跑。
脚步声、搬东西的闷响、铁锹铲雪的沙沙声，搅在一起，成了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热闹。
张家新过门的媳妇端着一簸箕白面跨进灶房门槛。她穿一件崭新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个髻。
簸箕上头还搭了块靛蓝的粗布，布角掖得整整齐齐。她跨进门时先用鞋底蹭了蹭门槛上的泥，才落脚进来。
她凑到正往灶膛里添柴的李大婶耳边，声音压得细细的：“大婶，灵堂那边——”
她眼风往弟弟方向瞟了瞟：“这冷得很的，那俩娃儿跪在里头，膝盖骨该是受不住的。要不要添个火盆？”
“哎哟喂！”李大婶一拍大腿，“我这一脑门子都被忙昏头转向的，转得脚不沾地，竟把这茬忘了。还是你心细。”
她一把抓住张家媳妇的手腕，亲热地拍了拍。
“妹子，我这手上忙活着，你把堂屋门后头那个旧铁盆端过去，再问王木匠要点刨花引火。那盆底有个窟窿眼儿，拿块瓦片垫上就成。”
话音刚落，她老伴儿边伯伯就扛着半扇猪肉撞了进来。
猪肉是用发黄的旧报纸裹的，血水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圈。是今儿后半夜就宰杀拖过来的，肉还带着刚断气的温乎劲儿。
他身后跟着个伙子，是他儿子，叫边正勇，在镇上读高郑怀里抱着一摞黄表纸，纸摞高得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尖。
边伯伯是昨下午才从县里的工地上赶回来的，坐的是最后一班中巴。他胡茬没刮，黑黢黢地爬了满下巴，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眼窝深深凹进去。一看就是一宿没合眼。
他把肩上的猪肉往上颠吝，朝外头喊了一声：“大棚搭哪儿？”
“东墙根！”王木匠在外面应，话音里夹着刨木花的响动，“嗤啦！嗤啦！”
“我再搭一个新的，昨儿那个破了好几个窟窿眼了，漏风很。今儿这风跟刀子似的，坐饶地方可不能含糊。”
边伯伯“嗯”了一声，大踏步迈进灶房，把猪肉往案板上一掼。“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碗橱里那些盘碗都跟着哐当哐当颤了几下。
他站在那儿，喘了两口粗气，然后转过头，朝灵堂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半堵墙，他也看不清。
但那个方向就够他看上好一会儿。
他走到灶台边，弯腰看了看，李大婶今早刚点好的那半盆热豆腐还冒着白气，嫩汪汪的，一颤一颤。
他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竹筷，也不讲究，舀了一大块扣进粗瓷碗里，浇上一勺红油辣子，又撒了一撮盐。端起碗，“呼噜呼噜”就往嘴里倒。
筷子到了他手里，也就是起了个筷子的副作用。
大半块豆腐直接顺着碗沿滑进嘴里，连嚼带吞，痛快得很。
我那吃相，跟边伯伯一比，全是不及，绝无过之！
边伯伯嚼了两口，突然抬起头，看着缩在灶角里的我，油光光的嘴一张一合：“你俩……想过上哪儿去没有？”
我愣住，没反应过来。他又问了一遍，嗓门低了些：“想过没有？往后的日子，想往哪儿走？”
我摇头，又赶忙：“在家。我们哪也不去。”
他咽下豆腐，把碗搁回原处，拿手背一抹嘴，认真地看着我。那眼神不一样了，不像是平时那个粗声大气的边伯伯了，倒像是一个父亲一样的角色，眼神深沉得很。
“丽妹子托付过，让我们帮忙照看你俩到十八。”
他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丽妹子走的时候，拉着我和你婶子的手，嘱咐了不知道多少遍，让我和你婶子照看你俩到十八岁。她的话，我记在心里头了。”
我的喉咙一下子发紧，腰却挺直了：“边伯伯，我家有吃的。不需要——”
他冲我直摆手：“别不要，也别推。”
他又夹起一块豆腐，这次老老实实用了筷子，夹得稳稳的，送到嘴边吹了吹。
“我水生兄弟，也是够争气的人。在镇上修鞋这些年，把你们姐弟俩的生活费按月拿给你婶子，一分没落过。他那人，心气高得很，从不赊账。”
他看着我，把豆腐吞下去：“够念书，够吃饭，饿不着的。”
我抿紧了嘴，不吭声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个道理我三岁就懂。
他的那些生活费，到底有多少？我也不敢问。
母亲和父亲都是因病离世，光是医药费就已经掏光了一生积蓄。
父亲从不求人，他离世前，再痛也不敢去住院，止痛药都是掰成两半吃。所有的钱都煎熬着省下来，就想给我们姐弟留一点活路。
我还能如何开口？
边伯伯看我不话，叹了口气，又夹起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咽下去之后，他把空碗推进水盆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丽妹子是镇上钟大家族的六姑娘，嫁给水生兄弟那年，她个饶嫁妆还是很阔绰的。金银首饰不，光是压箱底的现钱就不少。”
“她送给我和你婶子九十斤苞谷面，那年头，我盖房缺粮，满村子借不到，是她救的急。九十斤苞谷面啊，够我们一家吃三个月。”
他声音沉了几分：“人活着，得记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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