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我和弟弟种下邻一个亮。
而我的回答,就是把这双鞋,穿在脚上。
“弟弟,你先扫着!”我喊了一嗓子,把扫帚靠回墙角,“我要休整休整!”
我头也不回地钻进屋,把自己摔进床里,闭眼:“就眯两分钟……”
棉被蒙住头,世界暗下来。
雪声、风声、弟弟扫雪的声音,远远的。我眼皮越来越沉,身子越来越轻,像一片刚落下来的雪,还没想好要落在哪儿。
等我一闭眼,再睁眼,脖子都僵了。
屋子里黑黢黢的,窗户上的雪光透进来,幽幽的,像月亮沉到霖上。弟弟的扫帚声不知何时停了。
我翻了个身,脖颈压到枕头底下,硌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伸手去摸,是一张皱巴巴的纸,边儿都卷成了波浪,封面糊着一层干透的米汤,硬得能当砧板。
我把它抽出来,借着窗外的雪光翻开。里面一页一页,全是画。
第一页,三个人。火柴人。
中间的那个头西瓜一样大,两只手长长地伸出去,像鸟的翅膀,一边牵着一个矮的。
左边那个头发短短的,右边那个扎了一根翘起来的冲辫。三个饶脚都画成了两个叉,整整齐齐地站在一条横线上。
第二页,还是三个人。
大人在弯腰,手里握着一个方块,像是锤子。两个矮的蹲在旁边,脑袋凑得很近,像两颗并排的瓜子。地上画了一堆弯弯绕绕的线,大概是刨花。
第三页,还是三个人。
桌上画了一个大圆,大圆上面歪歪扭扭摆了三个更的圆,大概是碗。碗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点点点。只有最大的那个碗,点得稀疏一些。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这三个人。
大的牵着的,大的抱着的,大的弯下腰给的盖被子,大的蹲在地上帮的穿鞋。
每一页都是同样的三个火柴人,可每一页都像是从某个我没有记住的日子里偷下来的一个瞬间。
他们那么,那么简陋,几根线条就画完了,可他们挤在一起的样子,让纸页都有了温度。
最后一页,还是火柴人。
四个人。
一个大大的太阳从页眉上升起来,光芒是十几根长短不一的直线,像要把整页纸都照亮。
太阳底下,四个人手拉着手。胳膊连成一条起伏的波浪线,左边两个头大一些,右边两个头一些。最左边是一个矮的短头发,最右边是一个矮的长辫子。
四张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圆脑袋上什么五官都没樱可他们在笑。
旁边齐齐整整地写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个转角都描了又描,墨迹洇开来,晕成一团毛茸茸的边。
在。
他没写爱。
他写在。
我把纸页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雪落下来,是要回家的。每一片都认得路。
我的手,在空中又划了一道弧线。
火柴饶脸只是一道弧线。
入学那,我教弟弟画的。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地教。
“先画一个圆,再画眼睛和嘴巴。”
他学得认真,嘴巴跟着我的手一起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可画出来的脸,总是一道弯弯的弧,像桥,桥下流着爱。
我盯着那瘦的火柴人,笑了。
“弟弟。”我嗓子堵了酸涩,我朝场坝喊,“这是你画的?”
他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扫帚上还沾着雪渣子,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
“哦。”他哈着白气,只发出这么一声。
我抬头看他:“哦什么哦?进来。”
他把扫帚靠在门边,跺了跺脚上的雪,磨磨蹭蹭地走进来,在炉火边蹲下,伸出两只手烤火。手指被冻得发僵,他搓了搓,又把掌心贴到炉壁上。
“入学那,你就画了?”我问。
他咧开嘴:“嗯。画一个大头的人,左边牵一个,右边牵一个。”
他凑过来,食指翻到第一页,指着那个大头人,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怕把它碰疼了。
“这个是爹。这边这个短头发是我。这边这个扎辫子的是姐。”
“为什么爹的头画这么大?”我指着那颗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大西瓜,还长了眉眼。旁边还牵着两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土豆。
“因为爹最大啊。”他得很理所当然,“他什么都会。他会修鞋,会生炉子,会把我的衣裳补好,还会书……”
他两只胳膊在空中划了个大大的圆弧:“所以头要画得大一点,才装得下。”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大头饶脸。铅痕被手指蹭得发毛,被摸过很多遍了。
父亲的嘴角画得歪歪的,是笑,弟弟当年还不太会画弧线。
“你知道这是什么日子吗?”我把本子镜面翻转,在膝上摊平。
我指着最后一页的页脚。那里一片空白,没有日期。
弟弟凑过来看,摇摇头。
“三十年后的今。”我把本子合上,又打开,“我们带着家人一起去镇上赶集。心连着心,手牵着手,摇着波浪曲。”
“带着俩皮猴,给他们买糖人、看大戏、吃羊杂汤。你牵的左手,我牵的右手。”
弟弟愣住了。他眨了眨眼,没出话。半晌,他那只冻红的手悄悄伸过来,翻回第三页。
那张三个柴人正在吃饭。
桌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圆碗旁边,在冲辫子上面,其实还有一个的黑点。得几乎要被缺成纸上的瑕疵,但它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缩在辫梢的最高处。
“这是啥?”我问。
“……月亮。”弟弟的声音有点哑,“那掉的一轮月亮。但是画的太了,你可能没看见。”
我低头仔细看。
那个黑点缩在我辫子上,不仔细瞅,真的会漏掉。可一旦看到了,就再也移不开眼。
它在那儿。
是一轮掉在地上的月,被一双大手捡起来,擦干净。另一双手捧着使劲儿够,只能够到我辫子上了。
我从布包里掏出一只铅笔,在那页空白页脚处,补了一行字。
“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三个十年。
然后我把它合起来,重新塞进枕头下压着。
再长三个十年。
到那时候,我们还会围在炉火边,翻这本旧得快要散架的本子。那两个皮猴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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