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月，你看，你急了。”刘景麻笑得眼睛眯成缝，缝隙里漏出一点精光。
他伸出食指点零我左眉：“你每次急，左边眉毛就会跳，跟蚂蚱腿似的。”
我抬手捂眉毛，脸腾地热了。正要骂他，他把手里剥好的豆子哗啦倒进我的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边月。树底下凉快嘛，蹲着等，果子自己会掉下来。”
他看着我：“敲下来的没有这种味道，只有从高处落进掌心里、被人接住了、擦干净了、等了很久才送到嘴边的果子，才有这种层层叠叠的滋味。”
着，他又摸出一颗，照旧在衣襟上蹭：“我数着呢，第七颗。前五颗都摔烂了，就这两颗——”
他忽然压低声音，整个人往前凑了凑，粗布褂子的皂角味扑了我一脸：“边月，我给你讲一个秘密。”
“什么？”
“有一颗，落下来的时候，风一过，它忽地转了个弯。”他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刚好擦着我耳朵，掉进我手心。”
他摊开手掌：“边月，绿色的。”
忽地，我眼睛一眯，想起一件事。
年关那几，大李子树上挂的竹蜻蜓，也是绿的。
“刘麻子，你的……是不是年后你藏起来那几只竹蜻蜓？”
沉默。
他用指甲抠着李子蒂，慢慢抠出一个白印子，始终没抬头。
我猜得八九不离十。
但是我不知道谁扔的。
“那上面刻了字。”我蹲下去，逼他和我平视，“你当我没看见？你藏进怀里的时候，我看见一竖刻痕。”
“边月——”
“谁扔的？”我问。
刘景麻不话。远处的山路边上，有人挑着担子过去，扁担吱呀吱呀。
“刘麻子，”我又蹲低了些，几乎贴着他膝盖，“你刚才‘味儿不一样’，谁教你的？”
同样的五个字，我上个月刚在我母亲嘴里听见过。
“边月。”他又把那颗李子朝我递过来，举得高高的，“你尝尝看，是不是不一样？”
我啪一下搧开他的手：“刘麻子，谁教你的？”
他脸上的笑慢慢褪了。手指头蜷回去，把那颗李子攥在掌心里搓，搓得皮都起了褶。
“你妈妈。”他，别过脸去看旁边山路。山路上满是前几夜的泥，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落叶堵在沟口，转着圈往里漩。“上个月我来抓泥鳅。”
“抓泥鳅跑我家后山来？”
“边月。”他突然转过脸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就是突然下暴雨那。雨超级大，我在半山那个石洞里躲了三个钟头。后来雨了，我想顺道看看你在不在家。”
他那双眼睛里的泪光闪了闪，像是水沟里映着光。
“然后我看见你妈妈蹲在场坝下头。”刘景麻。
我蹙紧了眉。
“雨刚停，地上全是稀泥，”刘景麻，“你妈妈也不嫌脏，就那么蹲着，一块一块搬石头。泥水漫到她膝盖，她裤子全湿透了。”
“搬什么石头？”
我猛地看向他。他被我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又悄咪咪地凑近我，声音压得只剩气。
“边月。我跟你，那些石头也不知道谁放的，不晓得哪个缺德鬼，拿石块围着树根码了一圈，一圈！压着根了！”
他伸手比划，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那是故意压的。你妈妈一块一块搬开，搬到后来手指头都在抖。”
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母亲从没跟我过这事。
“边月。”他又俯身凑近我耳边，呼吸热乎乎的，带着李子的酸气，“你猜我后来又看见了啥？”
“边月，绿色的。”刘景麻又。
“什么绿色的？”我脑袋一转，“刘麻子，你是不是捡到过很多竹蜻蜓？”
他躲躲闪闪地别过脸去，敷衍我：“竹蜻蜓？没有啊。”
“那你绿——”
“绿色的。”他打断我，“树根底下，石头搬开以后，露出好大一片绿色。你妈妈用手去扒那层泥，厚厚一层，把树根裹得死死的。她一点一点抠，像在给树根挠痒痒。后来她仰起头来看树冠，雨珠子顺着叶子往下砸，砸在她脸上她也不躲。”
我不话了。脑袋里面，怎么也转不出那个蛛丝马迹的旋危
刘景麻的话时真时假。
“边月！我喊你妈妈，我：‘丽姐，你在弄什么呢？’她没应。”
“我妈妈是不是没听见？”我。
“不。”刘景麻摇摇头，“她听见了。她搬完了才站起来，腰都直不起来，扶着树跟我——”
他忽然掐住自己虎口，拇指和食指使劲往中间挤，掐出一道白印。
“她：‘景麻啊，我听见了。景麻，往后年年夏，谁蹲在树底下接李子，谁就替我等那棵树长大。’”
我的指甲蜷进掌心，母亲从来没给我过这事。
“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你妈妈又进屋，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走出来。”刘景麻，“她走到树底下，蹲下来，把缸子里的水浇在树根上。我走过去一摸，那水是温的。”
“然后你妈妈又，”刘景麻咽了口唾沫，“她：‘景麻，那李子，味儿不一样。’完她就又进屋了，这回再没出来。”
“边月。”刘景麻忽然低语，“我蹲在那儿，忽然觉得——”
“嗯？”
他没转头，只把下巴往前一送，下巴尖冲着那棵李子树。
风从山路边吹过来，这时候风大了些，树冠整个儿伏下去，又猛地弹回来，哗——啦——啦——
“你听见没？”他问。
“听见了，”我，“沙沙响嘛。”
他慢慢转过头，眼睛亮了：“你妈妈她，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我手一紧，只愣愣看着他：“等谁？”
“等什么人？”我又问，“男的女的？”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那棵树，一下，又一下。却落在了我的胸腔。
刘景麻睫毛垂下去，又掀起来，目光从我脸上滑到场坝底下，滑过那棵树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颤巍巍的。
他又压低声音，眼睛暗了：“或者……有什么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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