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从灶房后头气喘吁吁地跑出来，手里拖着一根长竹竿。竹竿一头还挂着半片干丝瓜络，晃晃悠悠的。
“给！”他把竹竿往我手里一塞，竹竿带起的风扑了我一脸，“姐你够得着不？要不我拿长板凳给你？”
“你给我一边待着去。”我接过竹竿，掂拎，分量不轻。仰起头，对准那几颗李子的位置，竹竿“唰”一声捅上去。
竿尖拨开叶片的一瞬间，积攒了一的灰尘“簌簌簌”扑下来，糊了我一脸。
“呸呸呸！”我甩了一脸，竹竿差点脱手。
“姐，往左一点！再往左！你偏了偏了！”弟弟在旁边急得跺脚，碎石子在他脚下“哗啦哗啦”响。
“你闭嘴，我看见了。别叭叭。”我火气噌地窜上来，嘴上骂着，手里的竹竿又往左边偏了偏。
“哎呀姐姐，又歪了又歪了！往右一点点！就一点点！”弟弟的声音急得变流，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你都捅到叶子上了，李子在那儿呢！”
“滚。”我低骂一声，转头跟他大眼瞪眼。竹竿从右边又拖回来。
爹不在妈不在，我想咋管教就咋管教。
“啪。”一颗李子落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掉留了！”弟弟蹿过去，一把捞起那颗李子，在衣服前襟上胡乱蹭了两下，就往嘴里塞。
“脏不脏你！”我抡起竹竿要打他屁股，他笑嘻嘻地抱着脑袋躲开，腮帮子鼓得像贪食的松鼠，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姐，甜的！”他含含糊糊地，眼睛亮闪闪的，睁得圆圆的。
月光照进他眼睛里，碎成两片亮晶晶的水洼。
“慢点吃，别噎着。”我声音软下来。手里的竹竿又举起来，对准第二颗。
这一下准头不错，竿尖一挑，李子“噗”地落进我腾出来的左手手心，凉丝丝的，还带着叶子上的潮气。
“姐，我接着！接着！”弟弟在旁边蹦，“第三颗在右边那个杈杈上——”
我偏过竹竿去够第三颗。余光里又扫见那堆石头。八块大石头，整整齐齐码在树根底下，像谁特意摆的。还有那一地碎石子，白的青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刘景麻要是还在，这会儿肯定已经翻墙过去了。他翻那扇墙跟翻门槛似的，腿一抬就过去了。
然后对面院子里会传来几声闷响，再然后刘景麻拍拍手从墙头跳回来，冲我咧嘴一笑：“解决了。”
可现在刘景麻不在了。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每落下一颗，弟弟就欢呼一声，跑来跑去地接。手掌心接住了就往嘴里塞，接不住的就追着在地上滚的李子跑，撅着屁股趴地上捡，像条追骨头的狗。
最后一颗落下来的时候，我看见月亮了。
月亮挂在我头顶的树枝杈间，又大又圆，白得晃眼。大李子树下的碎石子被月光照得发亮，像撒了一地碎银。
我放下竹竿。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虎口处磨出一道红印子，隐隐发烫。
弟弟跑过来，仰着脸看我。他嘴里还嚼着李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挂着紫红色的汁水。“姐，”他含含糊糊地，“你也吃一个呗。可甜了。”
我没话。蹲下去，从地上捡了一颗最大的。在衣角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酸里透着甜，甜里裹着酸，满口都是夏的味道。
月亮底下，大李子树影影绰绰的。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嚼着李子，看着地上那些碎石子。
明还得扫。
后还得扫。
大后也是。
人这辈子就那么点儿甜，我不可能一就把苦扫完了。
“姐，”弟弟靠过来，脑袋抵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明还够不？”
“够。”我。
我眼里的恨，忽然在牙根痒了起来。
“弟。”
“嗯？”他头也不抬。一颗一颗往怀里拢李子。
“你听好了。”我走过去，从泥地里捡起那颗滚得最远的李子，在手心里掂拎，“下回，你给我盯着这棵树，一给我盯三遍。”
他抬头看我。
我认真教他。
“早上上学前，先呼吸空气，吸进你肚脐眼底下，盯一遍！”
“下午放学后，先看个黄昏，落进你眼皮子底下，盯一遍！”
“晚上吃饭前，先吹个晚风，吹进你毛孔底下，盯一遍！”
“盯啥？”他眨了眨眼，睫毛扑闪扑闪的。
我凑近他。鼻尖差点怼上他鼻尖。他一愣，往后缩了缩脖子。
“盯——李——子。”
我手指头点在他胸口，一下一下的，隔着那件蓝布衫能感觉到他肋骨一根一根的，“给我盯紧了！一片叶子翻过来你都得看清底下藏着啥。一只鸟落上去你都得给我看它是来歇脚的还是来啄李子的。一个人站到树底下——”
我顿了顿：“不管他是王老蔫还是李老二还是王老子！你给我跑回来告诉我。”
弟弟抿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嗯！”他点零头，下巴磕下去又抬起来。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孺子可教也。”
“嗯！”他又重重地点了一下，跟鸡啄米似的。
“看见一颗熟的，你就给我盯死它。但凡能吃的，我全都要撸干净，一颗不留！”
他眨巴眼：“那万一是没熟的、硬的、咬一口酸掉牙那种咋办？”
“没熟的也摘！”我嗓门拔高了。“摘下来——”
“放米缸里捂熟！”
“放窗台上晒熟！”
“拿塑料袋扎起来闷熟！”
“周末背去镇上卖！”
“反正，紫的青的白的，大的的软的硬的好的烂的……全给我撸干净！一颗都不许给我留树上！”
“走吧，回家。”我，嗓子有点哑了。
弟弟没动。他蹲在那儿，把那两颗滚走的李子又捡回来，拢在怀里，然后慢慢站起来。
短腿在碎石堆上晃了一下，站稳了。他站在场坝边上，回过头来看我。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姐，”他喊我，声音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你不上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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