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边与禾！你怎么往沙包上撞啊！”春花跺脚。
弟弟站在原地，摸了摸肩膀，脸上的表情有点懵。
他低头看了看沙包掉在地上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春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捡起来，扔回来。”我。
他弯腰捡沙包。那截过长的袖子垂下来，蹭了一袖口的灰。他攥着沙包，像攥着一块碎石子，抡圆了胳膊朝春花扔过去。
沙包飞出去的方向倒是正的，就是力道差太多，飞到一半就往下掉，“噗”地一声砸在春花脚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春花叉着腰：“边与禾！你这是丢沙包还是种豆子呢？”
旁边踢毽子的几个女生笑成了一团。一个叫莲的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另一个胖丫干脆蹲在地上，拍着大腿：“种豆子，种豆子！”
弟弟的脸地红了。从耳朵根开始，红到脖子，再蔓延到脸颊，像一张白纸被谁泼了红墨水。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个姿势我太熟了。
他又要把自己藏起来了。
“笑什么笑什么！”我走过去，一手摁住沙包，“第一次玩都这样。春花你第一次玩的时候还砸着自己鼻子了呢，流鼻血流了半。”
春花的笑僵在脸上：“我哪有！”
“怎么没有，那次你还哭了，哭着回家找你妈妈——”
“行行行你别了！春花冲过来抢沙包，“再来再来！边与禾你站好，这次看好了再躲！”
弟弟偷偷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挤了挤眼。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脚重新分开，站定了。
第二轮。春花这回放慢了动作，沙包举过头顶，故意停了两秒。弟弟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沙包，身子微微弓起来，像一只随时准备起跳的青蛙。
沙包飞出来了。
这回弟弟没往左也没往右，他往前迈了一大步，那两只被蓝布袖子盖了一半的手，在胸口的位置“啪”地一下把沙包夹住了。
全场安静了半秒。
“接住了！”我张着嘴大喊。
“接住了接住了！”春花在地上蹦跳起来，“他真的接住了！”
弟弟两只手合在一起，沙包夹在掌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看着两只手之间凭空变出了一只鸽子。然后他抬起头，第一个找的是我。
“姐！”他的声音拔高了，拔到我从来没听过的那个调子上，“我接到了！”
“弟弟！我看见了！我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咧开嘴笑。他一笑，整张脸都亮了。
“快扔回来扔回来！”春花在对面跳脚，“你接住了就该你扔了，扔我——”
弟弟把胳膊举起来。这回他不抡圆了，他把沙包托在右手里，像托着一颗鸡蛋，往前送了一下。
沙包飞出去，不漂亮，但方向准，笔直地朝春花胸口飞过去。
春花一侧身，沙包擦着她的衣服过去了。
“差点差点！”春花拍拍胸口，“行啊边与禾，有两下子！”
场子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莲不再笑了，她跑过来站在春花旁边：“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排队排队！”春花把她往后推，“边与禾你继续站中间，我跟你姐扔你。”
弟弟重新站到中间的时候，步子比刚才大了。他脚分得开开的，微微屈着膝，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露出了那几根细瘦的指头。
春花朝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她的意思，这回想一左一右夹击。
春花先扔。沙包从右边来，弟弟往左边闪，脚还没站稳，我的沙包从左手里飞出去，朝他腰上打。
他看见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看见的，但他确确实实避开了。
他整个身子往下一矮，像一根弹簧突然被压下去，然后猛地往上一弹，沙包从他的头顶飞过去了。
他蹲得太急，一屁股坐在地上，裤子上全是灰，但他仰着脑袋看我，笑得跟个呆瓜似的。
“姐！躲过去了！”他喊。
“你裤子——”我指着他屁股。
他低头看了一眼，爬起来拍拍灰，又站回中间去了。这回他更得劲了，两只脚还蹦了一下。
胖丫在旁边看起了劲儿：“我也要站中间！边与禾你下来让我玩会儿！”
“不行不行！”我第一个反对，“他刚学会，让他多玩两轮！”
弟弟站在场子中央，仰着下巴。他额头上的汗淌下来了，顺着太阳穴往下滑，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袖口蹭湿了一片。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花里胡哨的，像只花猫。
“边与禾你厉害啊！”莲，“比我强，我第一次玩被砸了十几回。”
弟弟没话，但下巴仰得更高了。
沙包又飞起来。
这回是三个方向。
春花扔一轮。
我扔一轮。
胖丫在旁边捡到沙包也偷偷扔。
弟弟在中间左躲右闪，蹦来蹦去，像只蚂蚱。
他接住了两个，又躲过了三个。
虽然最后还是被春花一记“暗箭”打中了后背，但他“哎哟”了一声之后立刻蹲下去捡沙包，反手就扔了回去。
这回的力道还是不大，但角度刁了。沙包擦着春花的耳尖过去，她“嗷”地叫了一声。
“你——你偷袭！”
“我……”弟弟张着嘴，想什么又没，最后挤出来一句，“老师教的。”
“老师教你丢沙包了？”春花质问。
“不是。”弟弟摇摇头，认真地想了半，“老师，人要往上够。我够着了。”
春花愣住。
我也愣住。
“他的啥？”春花凑过来声问我。
“没什么。”我走过去，拍掉弟弟肩上的灰。
“再玩一轮？”春花举着沙包问。
“玩！”我抢着回答。
弟弟又站到中间去了。这回他张开胳膊，两条细细的胳膊朝两边抻着。太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泥地上，一撇一捺，清清楚楚。
我一沙包扔过去，他往右边猛地一跳，脚底下踢起一撮土。
沙包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去了。
“没打——”他话还没完，脚下一绊，又一屁股坐地上了。这回摔得结结实实，后背着地，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地上，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全场笑炸了。
春花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胖丫捂着肚子直哎哟；莲的毽子都掉地上了，她还在笑。
弟弟躺在泥地里，愣了两秒。然后他自己也笑了。
他躺在那儿，手脚摊开，对着头顶那片蓝瓦瓦的，眼睛冲着太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弟弟，疼不疼？”
“不疼。”他扭过脸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姐，地上是热的。”
我伸手把他拽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后背上一整片灰，蓝布褂子变成灰布褂子了。
“回去上课。”我拉着他往教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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