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着日记本第一页。
“妈妈。”
这两个字已经凸起来了。
铅笔的痕迹一层盖着一层,叠了五年,摸上去是浅浅的浮雕福笔画边缘微微翘起,是我生命里缓慢生长的痂。
五年前的笔迹,歪斜、用力,是我用左手写下的,因为右手摔伤了。
左手握笔,每一笔都用尽全力。记得母亲就坐在我旁边,身子微微侧过来,发丝里是晒过太阳的香皂味。
她把铅笔削得尖尖的,削下来的木屑一堆一堆地落在阳光下。
“幺儿,”她,声音轻轻的,“描重一点,就不容易没了,忘了。”
我那时候不懂。
我仰起头问她:“妈妈,忘什么?”
我没了什么?
我忘了什么?
母亲笑了一下,没回答。只是用食指点零我的额头,那个动作软得像微风贴上流云。
“幺儿,慢慢写就记住了。”她。
现在我懂了。
铅笔尖一遍一遍碾过同一个笔画。“妈妈”那两个字已经被描得胖了一圈又一圈,像她从前穿棉袄时的样子。
我在每一个活着的日子里反复给爱补上颜色。
补到纸面起了毛边,补到手指关节发酸发涨,补到那些凹陷里真的能盛住眼泪为止。
我把母亲写在每一页,可她已经变成我描不出的形状。
床上忽然传来动静。
“唔……”
我整个人僵住,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眨。
弟弟翻了个身,被子被他蹬开一半,露出光裸的腿。
他的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像是“爹”,又像是“妈”。
我等了三秒钟。四秒。五秒。
他重新安静下来,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我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
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我把笔换到右手。右手好了很多年了,可每次写到这两个字,我还是习惯用左手。
我在“妈妈”下面添了一行极的字。字迹挤在纸页的边角,像躲在门后不敢出来的孩子。
我合上日记本,把铅笔夹回原处。
然后俯下身,在它耳边了一声极轻的——
“亮叫你。”
它没听见。
但我听见自己出口的时候,在日记本最后一页悄悄写下了另一个字。
“在。”
灶房里传来一声闷响。水瓢磕在桶沿上,“咣当——”
然后是沉默。
我仰头盯着头顶那道被月光劈开的房梁缝,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
父亲在里面。
我走过去,灶房的门虚掩着,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瘦瘦的一道,落在我的脚背上。
我推开门。
父亲蹲在灶台前面,他手里攥着火钳,正一下一下地拨着灶膛里的余烬。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火梳头。
灰被掀开一点,底下就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亮了一下,又被他用新柴灰盖上去。火就收了,只剩下余温在房间里缓缓地散。
父亲拨完最后一钳灰,把火钳靠在灶脚。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灶台。目光落在那口空锅上,停住了。
他忽然伸手把锅里的碗拿起来。
翻过来。
他看了看碗底,嘴角慢慢地弯了。
他放下碗,不话,把碗扣进碗橱里。碗底碰着木隔板,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然后他拿起抹布。
灶台是干干净净的,可他照样擦。
抹布从左边压到右边,走一道,换一面,再走一道,走了三遍。灶台被他擦得发亮。
“爹!干净了。”我。
“嗯。”他应了一声,没停,继续擦第四遍。
他擦完,回头看我。
“幺儿,快去睡吧。”
“嗯。”我点头。
可我没动。
父亲也站着没动,他手扶着灶台沿,微微弓着腰,像一棵被狂风暴雨砸弯聊、还不想倒下去的大树。
安静了一会儿。
他忽然转过身,又把碗橱门拉开。那只粗瓷碗被他重新拿出来,碗底朝上,举到我眼前。
他把胳膊伸直,在我眼前晃了晃。
然后他的嘴张大了。张得圆圆的,像要吞掉整个夜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极慢极慢地用口型——
“喝——光——了——”
他的眼睛亮亮的,终于把灶膛里那点余烬的光都收进去了。
“嗯,喝光了!”我忍不住笑了。笑出声来。
父亲也笑了。
这一回他笑出了声音,哑哑的,短短的一声:“呵。”
像干柴裂开了一道缝,从里面漏出一缕火苗。
他把碗又扣回去,拍了拍碗橱的门板,然后冲我抬下巴:“幺儿,快去睡。”
“好。”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沿的时候,又停住了。
我回头。
父亲又蹲在灶台前面。
背对着我。
火钳又被他拿起来了。我以为他还要一次又一次拨灰,把火彻彻底底灭了。灭得连一点火星子都寻不着。
可是他没樱
他就那么蹲着。
火钳攥在手里,钳尖悬在灶口上方,一动不动。就看着灶膛里那一的星点暗红。
那暗红在他眼睛里跳。
在我眼睛里跳。
我转身留下一道门缝,躺回床上。
弟弟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一大半,嘟囔了一声什么,又没动静了。
我没扯回来,就那么侧着身,看着头顶的房梁,想着灶房里那点星火。
它还能烧多久?
“咔——”我听见灶房里传来一声轻响。
是父亲站起来的声音。
准确地是他膝盖骨磕响的那一下。
像八月烈日下干燥的豆荚在我指间折断,清脆,短促,让我觉得那关节里面早就没了油水。
我偏头盯着门缝。
脚步声来了。
父亲拖着那只左脚,一步一顿,每一步都带着鞋底擦过泥地的钝响。
他走得很慢,慢到我能数清他从灶台到碗橱之间那几步路。
四步,不对,是五步。
他拐了个弯,避开了那张歪腿的木凳。
碗橱门开了。
然后是瓷碗轻轻相碰,叮,叮。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煤油光,窄窄的一条。
光一晃,又一晃,拉长了,压扁了。
父亲在翻什么?
碗和碟子在他手下发出琐碎的响动,偶尔一声钝的,那是搪瓷缸碰到了灶台。
他大概在摸索着什么,手指越过那些每一都擦过一遍的器皿,一层一层地向里探。
我能想象他微微弓着腰,左手扶着橱门,右手在那片黑洞洞的搁板上来回摩挲。
那些他摆放过无数次的位置,那些夜晚他闭上眼都能找到的东西。
父亲在找什么?
随后响起朝着灶台挪远的脚步声,朝里屋走去的脚步声,比来时更轻了,仿佛他手里终于多了什么。
我屏住呼吸。
胸膛里那点热气被我自己憋住了,耳朵却张开了。
然后一切静了。
那窄窄的一线光倏地收了回去,门缝重新变作一条更深的黑。
灯灭了。
我闭上了眼。
父亲找到了什么?
喜欢番茄汁写的情书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番茄汁写的情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