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于舒云两辈子都忘不掉的日子,是她余生所有痛苦的开端。2009年1月12日,深冬,上午十点十七分。
京城落了十年不遇的暴雪,鹅毛大雪堵死了大街巷,地被揉成一片混沌的白,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比碎冰碴子还疼。
气温跌至零下二十多度,地面积雪没过脚踝,军靴踩上去咯吱作响,冷意顺着鞋缝钻进去,瞬间就能冻麻脚趾。
可于舒云一路过来,竟半点没觉出冷。
陆军特战旅指挥中心,厚重的防火大门紧闭,却挡不住里面刺骨的寒。
整间屋子亮着惨白的顶灯,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冷光落在灰黑色的军用墙板上,没有半分暖意。
墙面挂满边境作战地图,红蓝铅笔圈出的任务区域被反复涂抹,角落贴着指挥流程表,纸页被门缝钻进来的冷风掀得微微颤动。
长桌上一片狼藉。
散落着盖了绝密红章的文件,几部军用电话的听筒没放正,半盒香烟被压扁在角落,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山,滤嘴全被掐得变了形。
桌边放着两杯凉透的浓茶,水面结了一层薄尘,热气早散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消毒水的涩,烟草烧尽的苦、金属办公桌的冷、窗外飘进来的雪湿气,缠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要下意识放轻。
屋里站着七八个军官、参谋,全是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硬汉,此刻却全都垂着头,肩背绷得死紧。
没人话,没人对视,连咳嗽都死死憋在喉咙里,整个指挥部静得只剩下窗外风雪的呜咽,和墙上挂钟秒针一下下砸在空气里的声响,每一声都像在给她的人生倒计时。
于舒云是被紧急叫过来的。
她还困在《军魂》的最终联排里,水钻舞裙没脱,墨绿的制式舞服贴在身上,裙摆上还沾着练功房的地板灰,外面只仓促套了一件米色大衣,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在一边,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她连舞鞋都没来得及换,这双缎面舞鞋,还是陈思亦拿了三等功的奖金,跑遍大半个京城给她买的。
从接到父亲电话的那一刻起,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着,越收越紧,指尖凉得没有半点温度,手指无意识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连疼都觉不出来。
父亲于建华这辈子最讲规矩,从不会中途打断她的排练,更不会用那种发颤、沉得吓饶语气,只一句“立刻来特战旅指挥部,别问”。
那语气里藏着的东西,她不敢细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往最害怕的地方想。
指挥部的大门被警卫员推开的瞬间,浓重的死气劈头盖脸砸下来,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一屋子见惯了生死的军人,齐刷刷避开了她的目光。
于舒云僵在门口,大衣上的雪融化成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滩。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直直撞向房间正中央的父亲。
于建华,四十八岁,特战大队总教官,全军有名的铁血硬汉。
半辈子在枪林弹雨里走,中弹、负伤、演习重伤,从没皱过一次眉,没掉过一滴泪。
此刻,他肩上的将星依旧笔挺,脊背却垮了。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原本挺拔如松的身形,佝偻得像瞬间老了十岁。
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眼眶红肿,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哆嗦着,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她从未见过的悲痛、愧疚、心疼,还有不敢开口的绝望。
他一辈子最看重军容风纪,此刻肩章歪了,领口的风纪扣开了一颗,却半点没察觉。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却又像捧着全世界最重的东西。
于舒云的呼吸先乱了……
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半年前那个盛夏,林荫道上,红着耳尖递平安扣的少年。是追了她二十二年,一口一个“丫头”,被她冷漠转身推开的思亦哥哥。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拼命按下去。
不可能,他那么厉害,是特战旅最拔尖的尖兵,是全队最优秀的副队长,他肯定会平安回来的,怎么会出事。
可身体比脑子诚实,她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不是冷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灭顶的怕……
于建华看着女儿慌乱无措的脸,喉结滚了又滚,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这辈子下达过无数次作战命令,宣判过无数次生死结果,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不敢开口。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于舒云。军靴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往日的利落,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
那双握过枪、带过兵、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缓缓抬起,颤抖着摊开。
掌心躺着三样东西,每一样,都像烧红的针,一下下扎进她的眼睛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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