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尚书沈知秋侧过头,对着身旁同僚低声道:
“北疆百废待兴,此番侯爷过去,又要有一番操劳。”
身旁一位郎中轻轻点头:
“楚侯爷如此年轻,朝廷就把如此重担交付于他,也是陛下对他的信任。
只是边地多事,这差事并不好做。”
礼部陈尚书站在稍远位置,目光望着队伍渐渐远去,没有与人交谈。
都察院一名御史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
“忠勇侯军功赫赫,只是权柄太重。此番远赴北疆,希望他守好臣子本分。”
身旁另一位御史轻轻摆手,示意他不必当众多言,二人便不再话。
街边百姓依旧挤在道路两旁,踮起脚尖,遥望着渐渐走远的人马队伍,议论声连绵不绝。
“这便是忠勇侯,打退北地各部又让鄂尔多斯归附的侯爷。”
“看这队伍浩浩荡荡,此番去鄂尔多斯,回来有是建一个大业。”
随着队伍出发,人声开始嘈杂,随着队伍不断远去,马蹄车轮之声一点点往城门口方向推移。
不知站了多久,街上的鼓乐、人喊、马蹄声响慢慢淡了。
晨光渐渐升高,晨雾散去,日光洒落整条京城长街。
太子见行军队伍彻底走远,才转过身,对着身边文武百官开口。
“大军已经出发,诸位大人也各自回府,入部理事吧。”
众官员齐齐躬身应答:“遵命,殿下。”
百官依着品级次序,各自登车上马。
太子仪仗调转方向,向着皇宫方向行去。
街边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开,长街之上,慢慢恢复往日市井模样。
萧泽仁上前一步,悄悄碰了碰太子手臂,太子偏头看向他,萧泽仁向侧上方看了一眼,太子点点头,萧泽仁转身带着身边的太监离去。
侯府二门处,陈嬷嬷低声提醒老夫人。
“老夫人,晨露已散,风也起来了,回院里去吧。”
老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转身,迈步向内院走去。
苏婉娘、楚月、楚瑶、柳姨娘跟在身后,一行人默不作声,一步步消失在侯府重重回廊之郑
临街楼二层,薄纱窗半掩,将晨雾与长街上的喧嚣一并隔在窗外,只留一道窄窄的窗户缝隙,恰好落向城门口的大街上前。
明玥郡主立在帘后,一身湖蓝色折枝玉兰常服,素色衣料衬得她面容纤柔。
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腰间羊脂玉穗子,穗上的丝线被捻得微微起毛。
自萧泽仁从江南归来,他的嘴里里便总绕着一个名字——楚昭。
萧泽仁无数次同她起,江南路上遇劫匪时他的沉着冷静,发明出的各种工具玩具时的聪明巧思。
千里驰援北疆,救靖王叔的事迹等等。
最近,又多了楚昭孤身入局,劝得鄂尔多斯举部归附大靖。
那些故事一遍遍淌进耳里,在她心底慢慢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哪个少女心中没有个英雄梦呢?
世人都他面如冠玉,少年封侯,一身功勋,独得景和帝信重。
赐婚圣旨落下那日,满京城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宗室女眷私下相见,言语里掺着艳羡,也藏着难以掩饰的嫉妒。
人人都她好福气,太子长女,未来的长公主,又能嫁这样一位文武双全的少年英雄。
可旁人只看得见荣光,唯有明玥独自揣着满心惶惑。
她自幼长于深宫,比谁都清楚,这世间,本就寻不得多少心意相通的夫妻。
宗室婚嫁,从来是权衡、盟约、皇命优先。
恩爱是求之不得的妄念,相敬如宾已是上等结局。
更多人,不过守着体面,隔着一道无形高墙,共处一宅,各怀心事。
她见惯了亲王与王妃,同席对坐,言语周全客气,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看透,可临到这桩婚事落在自己身上,心底依旧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奢望。
她从未见过楚昭。
圣旨颁下之后,楚昭依足礼制,遣人送来聘礼。
一件件器物精工雅致,金玉、锦缎,无一不合宗室婚嫁的规矩,周全得挑不出半分纰漏。
可礼盒之中,没有一纸私笺,没有半句捎来的软语。他仅仅恪守臣子本分,循礼办事,不见半分对这门婚约的热牵
这份滴水不漏的克制,反倒沉甸甸压在明玥心上。
若是寻常少年郎,得蒙陛下赐婚,娶一位宗室郡主,总会想方设法递来片言只字,藏几分期许。
可楚昭没樱仿佛这场婚约于他,只是一道必须遵行的皇命,一桩需要妥善办结的公务,无关儿女心意。
无数个深夜,她独坐窗前,心底翻来覆去地猜想。
传闻里面如冠玉的模样,会不会只是世人夸大的美谈?
北疆风沙苦寒,常年戍守的人,真人该是何等模样?待到成婚之后,朝夕相对,他会不会愿意给她一份不一样的温存,而不是如同深宫无数夫妻一般,只守着礼仪空壳度日?
听闻楚昭清晨就要启程重返北疆,明玥心底生出一个大胆念头。
她悄悄央求萧泽仁,寻下这处临街楼,躲在二楼,远远看他一眼。
她不能现身于饯行人群。宗室未嫁郡主,当众窥看外臣,一旦落入御史眼中,便是一桩授人以柄的是非。
唯有藏在纱帘之后,远远静望,不叫旁人察觉。
晨雾漫过青石板长街,人声、箫鼓,顺着风一缕缕飘上楼来。
明玥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在街道正郑
楚昭走出来了。
银灰铠甲裹着挺拔身躯,玄色披风在微凉晨风中轻轻垂落。
晨光漫过甲片,泛出清冷冷的金属光泽。
他脊背挺得如北国青松,年轻的眉目沉敛深邃,轮廓锋利英武。
果真风姿卓绝,不负京城流传的美名。
只是常年在草原风霜里辗转,肌肤并非传言那般莹白如玉,蒙着一层浅淡麦色,是朔风、烈日经年打磨留下的印记。
他对着侯府内的家人深深躬身,脊背微弯,那一瞬间,能窥见铠甲之下藏着的骨肉温情。
可抬身面对太子与满朝文武之时,神色即刻归于沉静,不卑不亢,从容应答。
接过饯行酒,举杯遥向宫阙,一饮而尽。
没有意气飞扬的狂态,只有历经沙场沉淀下来的稳重。
明玥静静凝望着,心口轻轻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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