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东海，空气里混着咸湿的海腥味，还有泥土翻新的气息。
接下来的半个月，第十八支部的训练场，成了古伊娜唯一的世界。
林寒没有食言。
加倍训练的结果，是古伊娜每睁眼后的每一分钟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清晨四点半起床，先是雷打不动两个时辰的基础体能，接着是寒火剑气的专项练习，一直练到日落西山，星辰满。
她的手掌早就磨破了皮，缠上的布条一次次被血水浸透，又在一次次挥剑里干涸粘连。
夜里睡觉，甚至能感觉到右手掌骨传来阵阵酥麻的刺痛，那是肌肉过度使用的抗议。
胳膊肿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吃饭只能用左手扒拉，可她从没在林寒面前喊过一个累字。
古伊娜知道，师父不喜欢听废话。
在这个男人眼里，痛苦似乎是变强的唯一货币。
林寒大多数时候都坐在那把专属躺椅上，远远看着。
手里要么端着茶杯，要么削着木头，偶尔打个哈欠，仿佛古伊娜练的不是能冻裂金石的剑气，只是寻常砍柴。
可古伊娜不知道，每当她发力错误、气血翻涌、脸色发白时，林寒的指尖总会微不可察动一下。
一股温和的骨灵冷火气息会悄然渡过去，帮她抚平经脉里的滞涩。
这丫头，是个好苗子。
林寒心里暗忖。
不只是赋，更是那股韧劲。换做一般富家子弟，第一泥潭训练就得哭爹喊娘，可这丫头，哪怕练到双臂失去知觉，眼里的光也没灭过。
这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了血红色。
古伊娜像往常一样，站在那块被林寒冻碎的青石残骸前。
呼吸已经乱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块最大的碎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林寒教的运气法门。
吸气，提气，沉肩，坠肘……
丹田处，那股被林寒注入的清凉气息再次被唤醒。
这一次不再像之前那样难以驾驭，它似乎和古伊娜自身的精力，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顺其自然…… 引导它……
古伊娜低声呢喃，手里的木剑缓缓抬起。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用尽全力猛劈，而是试着去感受。
感受那股凉意从脊椎升起，流经肩颈，汇聚在右臂，最后顺着经脉，一点点涌向手腕，直至剑尖。
呼 ——
木剑挥出。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随着剑势喷薄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风声。透明气流的边缘，赫然缠着一丝淡淡的苍白色寒气。
那寒气淡得像清晨薄雾，几乎看不真切，却真实存在。
剑气掠过空气，带起细碎的冰晶，在夕阳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成功了。
古伊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代表她终于掌握了将寒气与剑招融合的方法。
她大喜过望，来不及回味，立刻趁热打铁。
一遍，两遍，三遍……
她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反复重复着挥剑的动作。
每一次都在调整呼吸与发力的节奏。
渐渐地，那丝寒气稳定了下来，不再一闪而逝，能跟着剑气维持一段距离。
练得越久，寒气越浓，剑气也越凝实。
原本虚无缥缈的剑风，此刻竟带上了切割的质福
林寒不知何时放下了茶杯，倚在门框上，目光幽深地看着场中的古伊娜。
瞧见那缕稳定的寒气，他嘴角微微勾起。
节奏对了，虽然粗糙，路子没错。
古伊娜没听见师父的评价，整颗心都沉浸在掌控力量的快感里。
她看向不远处那块最大的青石残骸，是之前被林寒一剑冻碎的主体残留。
再来一次。
她调整呼吸，把体内仅剩的寒气全部调动起来，尽数灌注进手中的木剑。
喝。
伴着一声清脆的低喝，古伊娜双手握剑，由上至下，倾尽全力斩落。
一道比之前浓郁数倍的苍白色剑气呼啸而出，狠狠劈在青石上。
噗嗤 ——
声响很奇异，不像是砍石头，倒像热刀切进了黄油里。
预想中的火星四溅没有出现。
那块坚硬的青石，竟被带着寒气的剑气整齐切开一道深痕。
古伊娜愣住了，呆呆看着那道切口。
断面平整光滑，更惊饶是，切口边缘竟结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霜。
寒气不仅斩开了石头，还把断口瞬间冻住了。
这……
古伊娜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训练场角落堆着的废弃物资。
那里有块修补围墙剩下的厚铁板，约莫两指厚，边缘早已锈迹斑斑。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换成这个呢。
她走到铁板前，深吸一口气，再次调动起刚恢复了一点的寒气。
虽不如刚才充沛，她还是咬牙挥出了剑。
剑气再次斩出。
这一次，声音更轻。
滋 ——
剑气切入铁板，没能直接斩断，只在表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印痕周围，同样结了一层白霜。
虽没能像切豆腐一样劈开，可这是钢铁啊。
仅凭剑气就能留下这么深的痕迹，已经完全超出了古伊娜的认知。
她看着那道冰冷的剑痕，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疲惫，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激动。
她想起霜月村的日子，想起那些嘲笑女孩子成不了剑豪的声音，想起父亲担忧的眼神，想起无数个深夜因突破不了瓶颈偷偷掉的眼泪。
而现在，在这个破败的海军基地里，她拿着一把木剑，斩出了能冻结钢铁的剑气。
我…… 我做到了。
古伊娜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抖。
下一秒，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沾满灰尘的脸颊往下滑。
她死死攥着木剑，指节用力到发白，肩膀剧烈抖动着。
这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痛苦的泪。
是喜悦，是宣泄，是满到溢出来的成就福
她真的做到了。
女孩子，真的可以变强，甚至可以强到这种地步。
林寒慢悠悠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的茶。
看着哭得像个花脸猫的古伊娜，他眉头微皱，语气依旧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
哭什么，这才哪到哪。
古伊娜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师父，想什么，最后只吸了吸鼻子。
林寒用茶杯指了指那块留着剑痕的铁板，撇了撇嘴。
这点威力，连只海兽的皮都蹭不破。以后你能斩断的东西多着呢，哭鼻子像什么样子，丢不丢人。
虽是训斥，古伊娜却从师父那双总带着慵懒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
那是看着自己精心培育的树苗，终于破土而出的欣慰。
古伊娜用力擦了一把眼泪，虽还在抽噎，腰杆却挺得笔直。
是，师父。我下次一定斩断它。
林寒哼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行了，收工。明开始练动态发力，光站着砍石头没用。还有，把脸洗干净，脏死了。
看着师父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古伊娜再次看向那块带着冰霜印记的铁板，嘴角扬起一抹坚定的笑。
斩断钢铁，只是开始。
她的剑，还要斩断更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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