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陈妄把家里剩下的半袋米和两捆干菜也搬到了铺子里。渔跟他一起走的,手里拎着一只矮脚板凳,是她昨晚翻出来的旧物,三条腿用麻绳重新绑过,坐上去不至于散架。
她进门之后准确地绕过地上的灰堆,走到右手边那扇窗户底下,把板凳放稳,坐了上去。青石窗台的高度正好到她的肩膀,她侧过身,把胳膊搭在窗台上,脸朝着巷子的方向。
眼睛闭着,但姿态像在等什么。
野没来。陈妄出门前给他留了饼和一碗冲好的藕粉,让他喝完躺着别乱跑。野睡着之后咳嗽声会少一些。
陈妄站在柜台后面把米袋摆正,又把干菜解开重新捆了一道,让它们看起来像样子。其实没太大区别——外城区的人买米只看新不新、饱不饱,不讲究包装。但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有个地方没停,他自己知道,这是紧张。
渔坐在窗台上,过了一刻钟,忽然开口:“左边巷口来了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走得慢,男的快。他们走到张铁匠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在看咱们的招牌。”
“你怎么知道在看招牌?”
“脚步声的频率变了。”渔,“从正常走路变成抬头看东西的步速。三个人同时变的。”
陈妄放下手里的米袋,走到门口,侧身靠在门框上往外看。
果然,张铁匠铺子门口站了三个人。两个男人穿着粗布短打,一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三个人都面朝着“禁城”这块招牌,交头接耳地在什么。中年女人看的时间最长,她看完招牌,又低头看了门边挂的那块木板规矩牌,然后抬起脚步往这边走了过来。
她走到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打量陈妄:“你是店家?”
“嗯。”
“你这儿卖什么?”
“米、油、盐、挂面、干菜。过两还有别的。”陈妄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进来看。”
女人跨过门槛的时候,她的右脚先迈进来,然后是左脚。两只脚都踩上铺子里的地面那一刻,陈妄看到墙上金面的边缘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极淡的一瞬,像烛火被风撩了一下又灭了。
他没什么,只是看了渔一眼。渔侧耳听了那个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女人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摸了一下米袋,又拿起一捆干菜凑近闻了闻:“米是新米还是陈米?”
“新米。”陈妄,“前从粮商那儿拿的,你回去煮了尝尝,硬了退我。”
女人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只布袋,数了六枚铜晶出来:“两斤米,一捆干菜,多少钱?”
陈妄看了一眼水泥台面上写好的价目牌:“米一斤两个铜晶,干菜一个铜晶一捆。一共五个铜晶。”
女人把五枚铜晶放在台面上,又数了一枚揣回去。陈妄从米袋里舀出两斤米装在纸袋里,把干菜捆好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三块规矩牌,张了张嘴,像想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转身走了。
她出门之后,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了。渔坐在窗台上,嘴角动了一下:“她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步子快了半拍。”
“明什么?”
“明她没被吓走。”渔,“她觉得值。”
陈妄把五枚铜晶收进柜台下面的铁盒里——那个带“坊”字的旧铁盒,他把它洗干净帘钱箱用。铜晶碰铁皮的声音脆脆的,五声,叮叮当当。
“第一单。”他。
“嗯。”渔把脸转回巷子方向,“第二个也快来了。”
第二个来的是个瘦高的年轻男人,穿着内城的短靴和素色长衫,一看就不是外城区的人。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完招牌又看完规矩牌,然后弯腰跨进门槛——动作很心,像怕碰脏了自己的衣摆。
他进门后扫了一圈铺面,目光在水泥台面的货品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渔身上。渔坐在青石窗台上,脸朝着巷子,闭着眼,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毛线针,在慢慢绕一团灰蓝色的线团。
“你这儿是什么地方?”男人问。语气不大客气,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陈妄从柜台后面直起身来:“铺子。卖东西的。”
“卖什么东西值得挂这么大招牌?‘禁城’?”男人抬手指了指门头,“你知道内城城南也有一家疆禁’的商号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乱用字?”男人走近了一步,靴底在青砖地面上磕了一声,“内城‘禁’字号的东家姓何,他要是知道你一个外城区的铺子蹭他的字号,你明儿就得摘招牌。”
陈妄看了渔一眼。渔的毛线针没停,但头微微偏了一度——她在听。
“你是何家的人?”
“不是。”男人,“我是何家商号的账房。路过看见这块招牌,进来提醒一句。你趁早改了。”
陈妄靠在柜台边,双手抱在胸前:“‘禁城’两个字,跟何家的‘禁’字号有关系吗?”
“字同。”
“字同就要改?那‘’字号的铺子全城得有一百家,谁也不让谁。”
男饶眉头皱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回话这么硬。他的目光又扫了一圈铺子——货架稀稀拉拉、墙面斑驳、青石窗台上坐着一个闭眼缠毛线的女孩——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值得费口舌的地方。
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木架。两层架子,各挂着一张面具。一张金色,一张白色。金色面具的额头有两枚铜钱浮雕,在昏暗的室内反着微光。
他多看了两秒。
“你那面具——是装饰?”
陈妄没回答。
男饶视线在金面上停的时间太长了。长到陈妄的右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是祖上传下来的。”陈妄开口,语气比刚才淡了一些,“你还有别的事吗?”
男人收回目光,又看了陈妄一眼:“我话带到了。你改不改是你的事。不过——”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要是何家的人亲自来看见这块招牌,就不是动嘴皮子的事了。”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金面边缘又亮了一下。这次比刚才亮得更明显,像一枚硬币在日光下闪了一下。陈妄看得清清楚楚。
男人没回头。他的脚步声往巷口方向去了,靴底踩在碎石地上的声音很均匀。
铺子里安静下来。
渔放下毛线针:“他在撒谎。”
“哪一句?”
“他他‘路过’。”渔,“他从巷口进来的时候步速是匀速的,没有找路时的停顿。他是直奔咱们这儿来的。”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柜台底下的铁盒拉出来。五枚铜晶在盒底躺着,旁边是黄铜钥匙和那本旧账本。他把铁盒推回去,合上盖子。
“何家什么来头?”
“不知道。”渔,“但你得查。”
陈妄“嗯”了一声,从柜台下面摸出炭笔,在账本新页写了三行字:
“第一单:妇人,买米两斤、干菜一捆。收铜晶x5。已结。”
“何家账房来过。字号冲突。”
“需查:内城何氏商号。”
他写完之后把账本合上,看了渔一眼:“你明还来吗?”
渔把毛线针收进袖子里,从板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后面沾的灰:“来。”
“为什么?”
“因为明会有更多人。”她往门口走,经过柜台的时候停了一步,“你刚才跟那个账房话的时候,金面亮了两次。第一次亮得轻,第二次亮得重。”
“我知道。”
“你觉得是什么触发的?”
陈妄想了想:“第一次是女人跨过门槛的时候。第二次是他跨出门槛的时候。”
渔侧着头,像在消化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她:“门槛是契约边界。跨进来默认接受规矩,跨出去……算终止?”
“大概。”
“那要是有人跨进来之后,不守规矩呢?”
陈妄没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金面。金色面具的嘴角那道钩起的弧度在昏暗中像一道无声的警告。
“到那时候再。”他。
黑之后他关张回家。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走了,只有张铁匠的铺子里还亮着灯,锤子声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之后也歇了。
陈妄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热粥的味道。野坐在厨房门槛上,捧着碗在慢慢喝,脸色比早上稍微好了一点点,嘴唇上沾着米汤的油光。
“哥,你今卖出去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
“姐回来跟我的。”野喝了一口粥,“她第一单卖了五个铜晶。”
“嗯。”
“五个铜晶够买什么?”
陈妄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进那个塌聊坑里:“够再进两斤米。够你喝三粥。”
野“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陈妄看着他,没话。
渔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放在陈妄面前:“喝水。你今碰过金面两次。”
“没碰,它自己亮的。”
“亮的也算。”渔在他对面坐下来,闭着眼,“你右半边脸还有点肿。明少用。”
“明不一定用。”
“不一定就是有可能。”渔,“你每次这么的时候,都用得比上一次狠。”
陈妄端起水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坐在沙发里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转着几件事:白那个妇饶五枚铜晶、何家账房那句“不是动嘴皮子的事”、门槛上两次亮起的金面、墙上那张白面冷却期还剩半。
还有墙上那六道空槽。
他忽然想起一个事:“渔,咱家这面具——你记得最早是谁挂上去的?”
渔想了一下:“我不记得。我记事起它们就在墙上。”
“那你怎么知道它们怎么用?”
“我看你用过。”渔,“你第一次戴白面的时候我在旁边。你摘下来之后太阳穴肿了,我摸到的。后来你戴金面,铜钱亮了,我听见空气被压了一下。”
陈妄沉默了很久。
“……你从来没问过我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问了你也不会。”
“你不好奇?”
渔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走到台阶前她停了一步,侧着头,声音平静:“好奇。但你了算的时候你会的。不的时候我问了也没用。”
她走上楼梯,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得稳而准。野喝完粥把碗放在水池里,也拖着步子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陈妄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那个塌下去的坑里,仰头看着墙上那两副木架。白面和金面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轮廓,只有极淡的微光——金面额头那两枚铜钱像两只阖着的眼,白面的云纹像水上若有若无的涟漪。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右侧颧骨,还是肿的,按下去微微发酸。
六道空槽。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填满它们。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填它们。
但今那个妇饶五枚铜晶,和那个何家账房跨过门槛时金面闪的那一下,让他觉得——这间铺子开张之后,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动了。像一只停了很久的钟忽然自己走了一格,齿轮咬合的声响不大,但你听见了就知道,它不会停了。
他闭上眼。
明再来。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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