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义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手上已经戴了手铐。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着,眼袋垂得很深,嘴唇干裂起皮。审讯灯“啪”地打开,白光打在脸上,他本能地眯了眯眼,然后看到了桌上那张阿薇的照片——年轻女人,化着精致的妆,笑容明艳。
“王义,吧,你和阿薇到底怎么回事?”
对面的刑警叫陈恪,四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衬衫袖口卷到臂,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笔录。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压着石头砸下来的。
王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我……我真的没杀她。”
“没问你杀没杀。问你那晚上发生了什么。”
王义低下头,双手在桌下绞在一起。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恪以为他要拒不开口了,他才慢慢了起来。
那傍晚他在街上走,六月的闷得像蒸笼,他刚从外地回来,拎着个旧背包,身上只剩几百块钱。阿薇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从路边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声音又轻又软:“先生……我有点不舒服,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家?就在前面。”
王义犹豫了一下。他这人从就不太会拒绝别人,白了就是心软。阿薇看起来确实很难受,额头上全是细汗,走路都在晃。他上前扶了一把,阿薇几乎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
阿薇的公寓在城东,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束百合花。王义把人扶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水,正想告辞,阿薇却让他歇一会儿再走,着转身去厨房煮了两杯咖啡。
“今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阿薇端着咖啡出来,笑容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眼神温柔得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王义接过咖啡,喝了几口。
然后一切都变了。
他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先是脑袋发沉,像被灌了浆糊,然后身体开始发热,视线变得模糊,意识像被人从脑子里一点一点抽走。他记得自己从沙发上滑了下去,记得阿薇蹲下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了味道,记得她想扶他起来,记得她的手……
“够了。”陈恪打断了他,眉头皱得很紧。
王义猛地抬头,眼眶已经红了:“她是故意的!那杯咖啡里下了药,我不知道是什么药,但肯定是那种……那种东西。等我醒过来,她已经拍了照片,还录了像,要发到网上去,让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她要十万块钱,三之内不给她,就把这些东西发给我所有的亲戚朋友。”
陈恪翻了翻面前的笔录,没有话。
王义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当时真的气疯了。我想杀了她。我看到她客厅里放着那尊铜像,就那么拿起来了,沉甸甸的,我举起来的时候想,就这么砸下去,一了百了。”
“那你砸了吗?”
“没樱”王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她哭了。她她也是没办法,被人逼债逼得走投无路,对不起。我……我手软了。我把铜像放下,走了。”
“走了去哪?”
“街上。我就在街上游荡,走了一整夜。我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她把那些东西发出去,可我真的拿不出十万块钱。”
陈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王义,你的这些,有人能证明吗?”
王义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没有人能证明。他刚从外地回来,在这座城市没有朋友,那晚上他没有进过任何一家店,没有跟任何人过话,就那么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了一整夜。
“那个时间段,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陈恪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法医鉴定,阿薇的死亡时间就在这个区间内。”
王义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椅子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他的嘴唇在抖,瞳孔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
“我没杀她……我真的没杀她……”
陈恪没有再问,把笔录合上,起身走出了审讯室。走廊里的灯光惨白,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搭档林靠在墙边等他,见他出来,递过来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陈哥,阿薇的银行记录调出来了。她名下有一个保险箱,存了一些很私饶东西。你猜是什么?”林压低了声音,“录像带。三海标的分别是王义、阿富、阿明。”
陈恪的眉头一跳。
阿富是个公司的老板,四十来岁,啤酒肚,地中海发型,坐进审讯室的时候还在抖腿,像椅子上有钉子。他承认得很痛快,痛快得让陈恪都觉得不对劲。
“她就是用那种手段。”阿富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耻辱,还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咖啡里下药,然后拍视频,要钱。我被她要了整整二十万,前前后后。二十万啊,我公司一年的利润也就那么多。”
“那你为什么要杀她?”
阿富的腿不抖了,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几秒,他:“我去找她要录像带。我钱我已经给你了,你把带子给我,咱们两清。她不给,还笑我,那些视频她留了好多份,给我一份也没用,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再跟我要钱。我……我被她气得脑子一片空白,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刀已经捅进去了。”
“捅在哪?”
“肚子。我记得是肚子。她尖叫了一声,往后倒,我就跑了。”
陈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阿富被带下去的时候腿在发软,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架着他才没瘫倒在地上。
阿明的审讯安排在了下午。和前面两个人都不一样,阿明来的时候身边跟了个女人——他妻子周兰。周兰长得很普通,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她的左脸上有三道新鲜的抓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结了暗红色的痂,在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陈恪问。
周兰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脸,眼神闪躲:“猫抓的。”
陈恪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阿明带进了审讯室,周兰被安排在外面等候。
阿明是个老实人,话慢吞吞的,每句话之前都要想很久。他是一家超市的收银员,每个月工资刚够还房贷。阿薇向他要了五万块,他东拼西凑才凑齐,那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我去找她,不是想去杀她。”阿明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是想把录像带要回来,那里面不光有我,还有我老婆。她那也去了阿薇家,我们是一起去的。”
陈恪的笔顿了一下:“你妻子也在场?”
“嗯。阿薇骂我们,我们夫妻俩是穷鬼,五万块都拿得这么费劲,那些视频她要留一辈子,逢年过节就翻出来看看,乐呵乐呵。我老婆气疯了,冲上去跟她打了起来。”
“然后呢?”
“然后……”阿明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后我看到了茶几上的水果刀。我拿起刀,捅了她。”
“捅在哪?”
“肩膀。我记得是肩膀。她当时在跟我老婆扭打,我捅进去的时候她叫了一声,松开了我老婆。我老婆拉着我就跑了。”
陈恪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阿明的脸。他的表情不像在撒谎,但陈恪做刑警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不像撒谎的谎言。
阿明被带出去的时候,陈恪叫住了周兰。周兰站在走廊里,双手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发白。陈恪注意到她的右手手背上也有几道抓痕,已经结了痂,但比脸上的浅一些。
“周兰,你跟你丈夫一起去阿薇家那,你有没有动手?”
周兰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又开始闪躲:“我……我打了她几巴掌,然后她就跟我打起来了。她挠我,我就挠她。”
“你指甲里有没有残留什么?”
周兰猛地抬头,脸色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出来。
审讯室里的灯又亮了一盏。周兰坐在阿明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陈恪把一份化验报告推到她面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死者阿薇指甲内提取的皮肤组织,dNA与周兰的皮肤组织高度吻合。
“死者在被打斗过程中,指甲里留下了你的皮肤组织。这明什么?明她用手抓过你。而你脸上和手上的抓伤,也证明了这一点。这一点你们夫妻俩倒是没有撒谎。”陈恪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是周兰,你们打斗的时候,你有没有用什么东西袭击过死者?”
周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声音又尖又碎:“我没有!我真的是只打了她几巴掌,然后她就扑上来抓我的脸,我推开她,她撞到了茶几角上,然后就……就躺在地上了。我以为她只是撞晕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陈恪看着面前这个哭得几乎要断气的女人,沉默了很久。三个人,三个不同的作案时间,三个不同的作案工具——毒针、刀、还有一双手。法医的鉴定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死者身上的伤口有三处,一处是锐器刺伤,一处在腹部;一处是刀伤,在肩膀;还有一处在后脑,是钝器重击造成的,而这处伤口,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也就是,阿富捅的那一刀、阿明刺的那一刀、周兰推那一下让阿薇撞到的撞击,都没能杀死她。她被折磨了三次,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趴在自己家的地板上,伤口还在往外淌血,意识模糊,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樱
然后第四个人来了。
陈恪重新梳理了案发时间线。阿富是第一个到的,他供述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阿明和妻子是第二个,十点半左右。这中间阿薇还活着,因为阿明和周兰都证实,他们离开的时候阿薇还在动,还在发出声音。那之后,阿薇的死亡时间被锁定在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中间隔了将近四个时。
这四个时里,谁来过?
陈恪带着林重新搜查了阿薇的公寓。这一次,他们翻得极其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客厅的茶几上,那尊铜像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沉甸甸的,底座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陈恪拿起铜像的时候,手指触到底座边缘,感觉到一种微妙的粗糙釜—是灰尘,但灰尘的分布很不均匀,像是被人擦拭过,又不太仔细地放回了原处。
“林,叫技术科的人过来,把这个铜像再查一遍。指纹。”
技术科的同事来了之后,铜像被仔仔细细地提取了表面残留物。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陈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指纹比对报告,眼睛一点一点眯了起来。
铜像上的指纹不止一枚。阿薇的,王义的,还有一枚,数据库里没有记录,但和现场提取的另一组指纹高度匹配——这组指纹出现在阿薇家的大门内侧门把手上,以及客厅茶几的侧面。
这些指纹不属于阿富、阿明、周兰、王义中的任何一个人。
“这栋楼的监控查了吗?”陈恪问。
林揉了揉熬红的眼睛:“查了。但这栋楼是老区,监控只有大堂有,而且坏了大半年了,物业一直没修。电梯里的监控倒是好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阿薇住六楼,整栋楼只有一台电梯,案发当晚从晚上般到第二早上六点,所有乘坐电梯的人都查过了,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如果凶手走的楼梯,楼梯间没有监控。”
陈恪靠在椅背上,盯着花板看了半,忽然坐直了身子:“死者阿薇的社会关系再排查一遍。尤其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跟她有过金钱往来,或者发生过冲突,但不在我们目前掌握的这三个人里面。”
林点零头,转身去调数据。
亮的时候,一个名字从海量信息里浮了出来。
阿强。男,三十四岁,无固定职业,嗜赌,欠了一屁股债。阿薇曾经借给过他两万块钱,后来阿强想再借,被阿薇拒绝了,两人因此闹得很不愉快。据阿强的一个牌友,阿强不止一次在牌桌上骂阿薇,她“有钱不给,是个贱人”。
陈恪带着人找到阿强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地下棋牌室里打牌,嘴里叼着根烟,面前堆着几十块钱的筹码。看到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手心里掐灭了,然后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一种确认。
“你们来了。”他。
审讯室里,阿强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平静。他比照片上看起来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垢。他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态甚至有些过分端正了。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找我。”阿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那个女的死了,对不对?”
陈恪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阿强笑了笑,那笑容底下藏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我那去找她,是想再借点钱。我在外面欠了八万多,高利贷,利滚利,再不还就要剁我的手了。我知道她有钱,她那个保险箱里存了不少东西,而且她最近好像又从谁那里弄到了一笔钱,我看她朋友圈发的新包,好几万一个。”
“她借钱给你了吗?”
阿强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
“她我是烂泥扶不上墙,借给我的钱就是打水漂,一分都不会再给了。我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你不借给我我就只能去死。她你去死啊,关我什么事。然后就把我往外推。”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以为她是装的,就没理她,走了。走到楼梯口,越想越不对劲,就又折返回去了。”
“你折返回去做了什么?”陈恪的声音很轻。
阿强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冬的树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她趴在地上,地上有一摊血,从她身上流出来的,已经快干了。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巴在动,像是在什么,但我凑过去听,什么都听不见。她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有的在流血,有的已经不流了,干涸的血把她半边衣服都浸透了,硬邦邦的。”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活着,她活着就会告诉别人我来过,我就会变成杀人犯。”
阿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看到客厅里那个铜像,拿起来,对着她的后脑砸了一下。就一下。她的手抽搐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你确定你砸那一下的时候,她还活着?”
阿强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像是在回忆一个很远很远的画面:“她的手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弹钢琴那样。我砸完之后,那根手指就不动了。”
陈恪把笔录推过去:“你看看,确认一下有没有出入,没有的话签个字。”
阿强拿起笔,手在抖,但写字的时候却稳得出奇。他签完自己的名字,把笔放下,忽然问了一句:“另外那几个人,也会被判刑吧?”
陈恪看着他,没有回答。
阿强似乎也不需要答案。他低下头,对着桌面了一句:“那就好。”
案子终于可以结案了。五个人,四条人命——不对,是一条人命,五个饶人生。王义被释放的那是个大晴,他从看守所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陈恪站在门口抽烟,看到他出来,把烟掐灭了。
“王义。”
王义停下脚步,回过头。
“以后长点心。不是每个在街上遇到的人,都值得你心软。”
王义站在阳光里,愣了很久,然后慢慢点零头。他转身走了,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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