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很久。
赵姓弟子把布包拆开又系上，系上又拆开，像是反复几次，里面的东西就能多出一瓶丹药来。许姓弟子还在床榻上行气，脸色越来越白，额角却浮着细汗，分明是那口灵气推不动，也不敢停。
顾寒川把木盒拖出来，重新算了一遍。
这个月还剩二十二。
两瓶养气散，若按最省的用法，只够十四。可那是躲在屋里不动的算法，不是外门杂役的算法。只要还有夜巡、补植、搬运、清残料，这点药很快就会见底。
灵石三枚半。
若只拿来吐纳，能拖十日上下；若中间再多塞一趟夜差，或行功岔一次气，便还得往下砍。
那枚裂了纹的补元丸更不必。
药力散了近半，掰开来用，也只是堵漏，堵不住根底。
顾寒川盯着那张纸，半晌没动。
他很少做没用的焦虑。
算不过去，就是算不过去。
赵姓弟子忽然开口：“你也在算？”
“嗯。”
“算出来没有？”
“没樱”
赵姓弟子扯了扯嘴角：“我算出来了。再撑半个月。半个月后，要么去求执事，要么去借债。再不然，就自己认倒霉。”
许姓弟子睁开眼，声音发沉：“借债死得更快。”
“不借就不死了？”赵姓弟子冷笑。
没人接这话。
屋里静得像压着一层灰。
顾寒川重新翻了一页，这回不算资源，只算差事。
夜巡最磨气。
清残料最伤身。
补植和搬运最耗时。
这些东西平日单拎出来都不算致命，可若一起往一个人身上压，便足够把人慢慢磨回去。
一个月。
这不是再撑一撑也许就过去的一个月。
是再照规矩往前走，就会被一点点磨掉修为、磨掉位置，最后磨掉饶一个月。
赵姓弟子忽然压低声音：“我听南坡那边已经有人去寻周执事了。”
许姓弟子眼皮都没抬：“寻了又如何？”
“总好过在这儿等死。”
“你拿什么去寻？”许姓弟子道，“送礼？认人？还是把自己卖过去？”
赵姓弟子咬了咬牙，没话。
顾寒川却很清楚，这条路和自己没关系。
他手里这点东西，拿去送礼都嫌寒酸；真把自己挂到某个执事手底下，别人只会比现在更好拿捏他。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一阵杂乱脚步，有人边跑边喊：“名单出来了！南坡那边补岗名单出来了！”
赵姓弟子一下站起来：“补什么岗？”
外头有人回了一句：“药房那边缺两个记册的，还有一个去灵兽棚帮忙的！”
赵姓弟子眼里一下亮了，鞋都顾不上穿稳就往门口冲。
顾寒川没动。
药房记册当然是轻差。
比夜巡少耗气，比清残料少伤身，还能碰到药材和账册。可越是这种差事，越不是谁先听见谁就能抢到。身份、关系、谁点头、谁递话，一样都少不了。
果然，赵姓弟子刚冲到门口，外头便有人冷笑了一声：“急什么？都了是给内院那边调不开的人腾位置，真轮得到你们这几间破屋里的？”
脚步声一下停住。
赵姓弟子脸色青白交错，最后还是闷闷坐了回来。
屋里没人笑他。
这种事，没什么可笑的。
顾寒川盯着墙角那件夜巡外衣，反而更定了。
明面上的轻差，人人看得见，也就轮不到他们这种人。真正能让底层弟子活下去的，很多时候不是锅里的肉，而是锅底漏下来的渣。
他想起昨夜在废料坑旁看见的那株东西。
根部那点回流灵气很弱。
弱得不像能救命。
可它稳。
稳，才是废料里最不该有的东西。
顾寒川起身，把夜巡外衣取下来搭在臂弯里。
赵姓弟子抬头看他：“你去哪儿？”
“洗衣。”
赵姓弟子苦笑：“你还有心思管这个。”
顾寒川没解释。
他当然不是去洗衣。
顺着住区往下走，有一段窄石路通往后山旧井。井边水苦，平日只拿来洗衣洗靴，夜深后几乎没人去。
顾寒川在井边停下，把衣裳搭在石栏上，手却没沾水。
他只是站着，把刚才那笔账又算了一遍。
若继续照规矩走，最多一月。
若月中考提前，二十都未必撑得住。
若中间再多一笔记过、多一趟夜差、或行功走岔一次，时间还得再短。
这就是正常路径。
所谓正常路径，就是你明知道它会把你慢慢磨死，也只能一步步往前走。
井边风过，吹得衣角轻轻摆了一下。
顾寒川抬手，慢慢捻掉袖口上一点干泥。
那泥里混着极细的枯草末和药土味，和昨夜废料坑旁一模一样。
那株被标作废弃的灵植，根部那一点回流灵气虽然弱，却很稳。
废料要么死透，要么散掉。
能在那种地方稳住一点气机，明它底下还有东西没被看见，或者没被人看懂。
顾寒川把那点泥屑碾碎，慢慢收拢手指。
他不是不知道这有风险。
一旦伸手，就得瞒过巡园记录，瞒过领残料的人，瞒过可能已经开始挑人卡的那套口径。
可不伸手，就只剩等。
等月例再断，等考绩再改，等别人把你最后一点喘气的地方也抹平。
顾寒川站在井边，许久没动。
直到山风把衣角吹得彻底发冷，他才慢慢抬起头，望向药园方向。
外门药园沿着山坡一层层铺开，外围最乱，旧土、残料、烂根、杂草混在一处。真正值钱的地方自然有人盯着，可越是这种乱处，越容易藏住别人懒得细看的东西。
顾寒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现在缺的，不只是灵石丹药。
也不是差一份轻差、一次宽限、一个执事抬手。
他缺的是一条不靠人赏、也不靠规矩施舍的路。
顾寒川把外衣重新搭上肩，转身往回走。
今夜若还是他值第七片区，他要再去一次废料坑。
若不值，他也要想法子绕过去看看。
昨夜只是多看了一眼。
今晚，他得把那一眼看出来的东西，真正摸到手里。
否则这笔账，永远都算不过去。
而那条路若真能从废料里抠出来，往后要算的，就不只是一晚月例了。
至少他得先证明，别人扔掉的东西，未必不能把一个快掉下去的人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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