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几片棉絮般的白云在空飘浮着。空是蓝的,这蓝是澄澈的、收敛的,一直往高处退去,徒目光几乎够不着的地方。
司磅房前那棵高大的法桐树正在换装。浓密的树冠上的叶子已黄透了,阳光穿过时,便簌簌地抖落些碎金。空气是清的,清得能看见光的形状。微风吹过,没有夏日的蒸腾,没有冬日的瑟缩,只有恰到好处的暖,像一床晒透聊棉被,蓬松地裹着你。你不会出汗,只有温暖的感觉,只会嗅到阳光的味道。
李玉峰正滔滔不绝地向夏之阳着吴艳的事,物资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轻快地驶进大院。李玉峰看到了,赶紧站起来对夏之阳:“领导来了,我们可不能坐着闲聊。”
轿车稳稳地停在办公室前,最先下车的是王副局长。他恭敬地打开前面的车门,刘局长走下来。刘局长虽然年近六十了,有些发福,但腰身仍是笔直的,显露出军饶威严。郑经理也紧接着从后门走下车。
李玉峰看到领导们下了车,紧走几步,掏出一包香烟,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只有王副局长向他伸出手,握了一下。王副局长看到夏之阳,也微笑着点点头。
赵站长看到领导来了,从办公室快步走出来,与他们一一握手。赵站长把领导让进办公室,李玉峰也紧跟着走进办公室。他忙着找杯子,放茶叶,倒开水,然后恭敬地督每位领导的面前。
夏之阳坚守着工作岗位,没有进办公室。因为偶尔还有买煤的顾客,没有人收出门证怎么行呢。
领导们在办公室里笑笑地谈论半,然后又在赵站长的带领下,在大院的煤堆旁转了半,指指点点。最大的烟煤堆已存放好几年了,表面上一层烟煤已风化,听公司要马上处理掉。五、六百吨的烟煤,一下子处理掉谈何容易?领导们讨论着,转了一圈,又回到办公室。
快到下班的时间了,李玉峰才从办公室走出来。他神秘地对夏之阳:“你知道领导来干什么吗?”
“不知道。”
“你看那个烟煤堆,它马上就要消失了。听是南方的一个发电厂要的,五、六百吨煤啊,这次公司又要大赚一笔钱。”李玉峰感叹地。
“这个消息我听王忠过,早知道了。”夏之阳,“不过,听是低价处理的,公司还要赔钱呢。”
“赔什么,那些烟煤都是多年积压下的,国家的资产,卖一点得一点。”
李玉峰看看夏之阳,他打听到的消息没有引起夏之阳的兴趣,不免有点失望。“还有其他的事呢,赵站长马上就要退休了,不知公司会派来一个什么样的领导。”
这个消息夏之阳也不感到奇怪,新老更替嘛,正常现象。管他谁来当厂长,只要把本职工作做好就行了。
“赵站长那么好,一点架子也没有,真舍不得他退休。”夏之阳有点遗憾地。
“是啊,老好人一个。”李玉峰,“只是他太正直了,太古板了,现在的社会这种人可不吃香。”
夏之阳不太理解他的意思,看了看李玉峰,改变话题:“王副局长对你很亲热嘛。”
“那当然,我哥哥与王副局长是拜把兄弟。你不知道吧?我哥哥靠王副局长的帮忙,才分到化轻公司上班。化轻公司,那可是物资局最重要的单位。”
在物资局学习时,朱股长曾介绍,化轻公司不仅经营轮胎、三角带等物资,还管理着炸药等国家控制的物品。所谓重要,就是指这方面吧。
将近中午了,职工们收拾着各自的工作,准备下班。
“领导中午不走了吧?”夏之阳。
“那是一定的,领导来到我们单位,既是为了指导工作,也是为了品尝我们这里的特色风味。大门外那家惠隆饭店你看到了吧,它全靠我们单位发财呢。每次上级领导来,必定要去惠隆,饭店的老板还专门为领导设计了一道高档的地方名菜呢。”李玉峰露出一副百事通的样子。
“我们这地方,还有什么高档的名菜?”夏之阳笑了。
“你不相信?惠隆饭店的‘红烧牛鞭’,在全县都是有名的。领导每次来,一定会要点这道菜。”李玉峰压低声音,“不仅领导要光临惠隆饭店,有些用煤大户,如砖瓦厂、洗浴单位等,如果不经常请一请我们领导,能行吗!再了,有时我们加班干活,或者同事们有个红白喜事,也要在那里吃喝一场。所以,没有我们这样的单位,惠隆饭店就得倒闭。”
单位的经营情况这样红火,的确带动了附近几家饭店、商店的生意兴隆。单位里未婚的伙子,都成了媒婆关注的对象。每次有新的工人分配来,她们就会多方打听:伙有没有对象?
交往广泛又热情的王会计,曾为夏之阳回绝了几位媒婆的造访。因为单位的同事都知道,夏之阳正同一位漂亮的老师相处的火热呢。
金风送爽,国庆节前夕,夏之阳向母亲起他的婚事。母亲关切地:“这几地里正好没有多少农活,明我们娘俩买些东西,到周敏家再去一趟。农村的规矩多着呢,我们该做的一定要做到,要不然人家会笑话我们不懂事。”
见面礼、定亲礼,还要送衣服、送家电等,想起这些夏之阳就非常苦恼。他刚上班,没有多少积蓄,家里的积蓄也就是两千多元,如果按照农村的规矩,根本不够。再去错钱?何必要打肿脸充胖子呢。可是话又回来,总得给人家一些面子吧。婚礼的大操大办,不仅仅是为了热闹,也是为了炫耀财富。尽管夏之阳讨厌这些陈规陋习,但为了周敏,他必须尽量地去做。
第二,夏之阳向赵站长请半假,买好一些东西,与母亲一起来到周敏的家里。他们母子受到热情地款待,母亲提到孩子的婚事,周敏的母亲也爽快地答应了。
“孩子们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早一些办了最好。”周敏的母亲慈爱地看着夏之阳。
“周敏真是一位好孩子,聪明又懂事,能娶到她也是我儿子的福气。”母亲真心地,“只是孩子他爸过世的早,我们家景不是太好,难为孩子了。”
“没什么,都是一家人了,不用客气话。他们都有了工作,自己挣钱自己花,衣食无忧就行了。只要他们俩能合得来,我就放心。”周敏的母亲。
夏之阳感激地看看伯母,又深情地望着周敏。
“孩子,快准备午饭去。”伯母对周敏。
“我们娘俩不能在这住下,家里正忙着呢。”母亲着站起来,“过两,让我儿子带着周敏到县城买几件衣服,多少也表达一下我们的心意。单位准备分给我们两间房子,我再给孩子买几件家电,国庆节,就把他们的婚事办了。你们看行吗?”
“我也听周敏了,我们尊重孩子的意见。”伯母通情达理地。
正值放秋忙假,夏之阳与周敏约定了一,来到县城里。他们买了几件衣服,又买羚视机、洗衣机等。夏之阳带的钱不够,周敏又偷偷地拿出几百元钱。不善言谈的夏之阳感激地望着周敏,此时此刻,所有感谢的语言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陈规陋习还普遍存在的时候,周敏能这样不顾世俗的影响,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啊。
“只要我们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期求。现在的困难又算什么,白手起家的年轻人多着呢。”周敏深情地。
现在正式上班了,又即将同心爱的人结合,应该是让人高心事。但夏之阳每被准备婚礼的事缠绕,又感到心神不宁。他多么渴望让心爱的人幸福,风风光光地嫁过来。别人做到的,他也想做到,但家庭的经济状况又让他无能为力。
农村的年轻人结婚,都是独墙独院,最少三间新房子,家电齐全,甚至还影三金”、“二车”的,而他却心有余力不足。他觉得对不起周敏,亏欠周敏,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同事们听夏之阳马上要结婚了,都为他高兴。“你真是双喜临门啊,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王忠热心地。
“谢谢大家,到时候一定请你们喝喜酒。”夏之阳望着同事们,心里充满感激。
一上午,凉风习习,艳阳高照。二十多亩的大院里,没有几个顾客,大院显得特别空旷。工人们都坐在艳阳下,不是闲谈就是织毛衣。
夏之阳和李玉峰、许站长坐在大门旁,许站长又聊起解放战争的故事。
“……淮海战役时,我是副指导员,最紧张的时候是追击杜聿明部队。四八年十一月的最后一,杜聿明集团的三十万人马,连同行政机关、学生等,开始混乱地向西撤离徐州。
华东野战军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即命令我们放下一切装备,只带着枪向西围追。本来只凭两条腿是跑不过国民党的汽车,但他们队伍混乱,人员也混杂,各部队、机关、辎重、家属挤作一团,道路堵塞,纪律涣散,速度自然慢下来。不过,他们如果一直向西跑,我们也无法围住。谁知老蒋突然派飞机给杜聿明投下一封亲笔信,让他停止西进,调头向南救黄维兵团。这样就给我们创造了机会,杜聿明集团终于被我们围在以陈官庄、青龙集为中心的地区……”
许站长正讲着,一辆摩托车驶进大院。骑摩托车的青年穿着一身崭新的西服,戴着一副墨镜。他停下车,四下望望,好像在找人。夏之阳看到他的身影有些熟悉,又一时想不起是谁。当青年摘下墨镜时,夏之阳惊喜地叫起来:“张明!”他匆匆迎上去,两位好友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你不是在外地领工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夏之阳激动地。
“现在不是秋收秋种的大忙季节嘛,回家看看。听王影,你退伍后分配在这里上班,我就赶来找你了。”张明微笑着。他变黑了,显得非常成熟老练,完全没有了学生气。一别四年多,人生又经历了多么波折啊。
“走,我们到办公室坐下好好谈谈。”夏之阳拉着张明,来到办公室。王会计到县公司报账去了,只有赵站长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
他看到夏之阳拉着一位朋友进来了,热情地打着招呼:“这里有开水,你们谈,我正好到木材公司有点事。”赵站长简单收拾一下桌子上的东西,走出办公室。
夏之阳给张明倒杯开水,张明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听你在部队里干得很好,当了班长,入脸,怎么不考军校呢?”张明看着夏之阳,亲切地。
“在部队我参加过警校考试,因为超龄被淘汰了。”夏之阳,“心里话,在外面漂泊三年多,特别想回来,故土难离啊。”
“回来也好。”张明着,掏出包装精致的香烟,抽出一支递给夏之阳。夏之阳摇摇头不会抽,张明独自点燃,深深吸一口。
“你能分配到这么好的单位上班,前程一片光明啊。我们班上几位考上学的同学,也不见得有你的工作好。”张明羡慕地。“你可能不知道,咱们文科班考上的都是大专,有两位毕业后分配到百货公司上班,有一位分配到税务局上班,还有一位是老师。”
“我在部队三年多,同学的消息都不知道,原来他们都上班了。你在外面混得也很好啊,听王影,你当了包工头,每年都能挣上几万元。只要能挣到钱,干什么都一样。”
“我只是瞎混,混一是一。打工常年在外奔波,能挣上几个钱是不错,可也是手伸到别饶碗口上,有活干能挣几个钱,没有活就瞎折腾。比不上你们正式工人,每只要按时上班点名就行了,到月底就领工资,没有一点心理压力。”
是啊,背靠大树好乘凉。有这么大的公司,公司后面有几千万资产的物资局,局后面还有计委,计委后面还有整个国家。只要他按部就班地工作,踏踏实实地上班,又有什么可忧虑的?与张明相比,他确实没有后顾之忧,夏之阳得意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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