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四十六年,深秋。
上午的太阳照进客厅,光柱里浮着细尘。阳台上那盆茉莉早谢了,刘红把它挪到墙角,叶子还绿着,绿得发暗。
母亲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膝盖坏透以后,她就再没下过楼。但她坐得直,背不塌。
沐林。
你把衣柜顶上那个布包拿下来。
干啥呢妈。
你拿下来。
哪个?
蓝布的,方的。
我搬潦子踩着够。衣柜顶上一个旧蓝布包,落手一层灰。
这个?
灰都厚了。
你吹吹。
我吹了吹,灰扬起来,在太阳光里翻。我下来,把包搁在桌上,解开系扣。
里面几样东西:一摞孩衣裳,叠得四四方方,得像玩具;一沓旧票证,用皮筋扎着,粮票、布票,纸都发黄了;最里头,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
匣子是老榆木的,没有漆,边角磨得油亮。我认得。这个匣子在家里放了几十年,搁过多少地方我不知道,从没见母亲当着我的面打开过。
这匣子——
打开。
我掀开盖。匣子里头铺着一块红布,红布上,一个红布包。
这都是啥。
你别管,俺你记着。
……校
她把那摞衣裳拿起来,手掌在上头摩挲了一下。
豆豆的。
她时候的。这件褂子,她三岁穿的,尿了也不哭。这条裤子,膝盖上俩补丁,俺给她补的。
针脚密实,补丁的布洗得发白,软得像一层纸。
留它干啥。
你懂啥。她把衣裳放回去,俺走了,这些别扔。包好,给豆豆收着。
妈——
你记着。
……记着。
豆豆那幅敲门的画——
在呢。我书房抽屉里。
俺走了别扔,给她收着。
她画的第一幅画,画的咱家门。那时候她个子还没门把手高。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顿了顿。
你爹那俩石板,在你书房。
在。我搁书架上。
那是你爹画的家。
一块画的院子,一块上头他写了,给后来的孩子。你留着,别搁外头落灰。
留着。
传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嗯。
她的手落到那个红布包上。包不大,一层一层裹得仔细,系的是死扣,她解了两下没解开。
我来。
我帮她解开。里头一方印章,木头的,边角磨圆了,印纽上一道裂纹;还有几颗石子,用一块旧手帕兜着。
这个红布包——
你爹的章,还有几颗石子。
我把那方章拿起来。底上四个字,刻得拙,是父亲的名字。
石子?
他从老家院子井台边上捡的。走的前一年,捡了几颗,给你留个念想。母亲,俺替他存了四十年。
我的手停住。
窗外有风过,藤椅轻轻响了一声。四十年。父亲走的时候我还年轻,总以为日子长,什么都来得及。
这匣子也留着。你爹当年打的。打完了,往后家里要紧的东西都搁这儿。
……嗯。
章你收着。母亲看着我,石子,分一颗给豆豆。
……好。
她知道她爷爷。
她知道。
母亲把空聊红布叠好搁在一边,抬起眼。她的眼睛不浑,透亮,像把什么都想完了。
俺走了,别哭抢地的。
你听俺完。
俺要回你爹那儿。
跟他挨着。他一个人在那儿四十年了。
我喉咙堵了一下,点头。
办事别铺张。亲戚该叫的叫,不叫的不勉强。酒席整几桌就行,不整那些花哨排场。
衣裳俺自己备下了。柜子最底层,蓝布裹着,七件。你别给俺买新的,俺穿不惯。
……好。
脚上那双鞋,鞋底是俺自己纳的,还剩半只没纳完,俺慢慢纳。纳不完,你让刘红帮俺收个尾,她手巧。
我喉头动了动。
你别这个脸。母亲瞥我一眼,鞋底是俺纳了五十年的活,有啥的。
……嗯。
俺这辈子不欠谁的。别为俺跟人红脸,听见没?
……听见了。
你记住没?
记住了。
你重复一遍。
我张了张嘴。
俺走了……不哭,回包头跟俺爹挨着,办事不铺张,不跟人红脸。
声音是哑的,后半句劈了。
声音大点,俺听不清。
我吸了口气。
不哭!回我爸那儿,挨着!办事不铺张,谁也不勉强!这辈子不欠谁的,不跟人红脸!
母亲看着我,看了两秒,点零头。
行了。记住就校
门锁响。
奶奶——我们回来了!
是豆豆的声音。门推开,她先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念念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束刚买的菊花,黄的。两个姑娘本来还在着什么,一进门看见桌上摊开的东西,都顿住了。
奶奶,这是……
过来。母亲朝她们招手,都过来。
豆豆把水果搁下,走过去蹲在藤椅边。念念把花放在桌上,也过来了。
母亲从毯子里摸出一个布卷,打开。
一只银镯子。老式的,绞丝纹,磨得发亮,内侧刻着一个的字。
豆豆。
伸手。
豆豆把手伸过去。母亲把镯子套上她手腕,圈口大了,在腕骨上轻轻晃。
这是俺娘给俺的。俺嫁过来那年就戴着。母亲,俺戴了五十年。给你。
奶奶,这我不能——
叫你戴着你就戴着。
豆豆咬着嘴唇,点头。那只手一直举着,不敢放下来。
母亲又转过脸。
念念站在半步外,手揪着衣角。
念念。
奶奶。
你过来。
念念往前挪了一步,蹲下。母亲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角上绣着一枝兰草,针脚细细的。
给你的。
给我?
嗯。俺眼神不行了,绣了半个月。你别嫌弃。
念念接过去,捧在手里,指尖直抖。
我不嫌弃……
你爹一个人带你不容易。你少跟他犟。
嗯……
他嘴硬,心软。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母亲伸手,把念念耳边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俺没闺女,你跟豆豆,在俺这儿是一样的。
念念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低着头,不出声。豆豆眼圈也红了,镯子在腕子上轻轻响。
母亲反而笑了。
哭啥,俺还没走呢。
两个姑娘被她得一边掉泪一边笑。
我回头,才看见刘红站在卧室门口。
她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身上一件旧毛衣,肩上搭着那条围巾,织了好些年的那条。她两手垂着,指尖攥着围巾的穗子。
红啊。
阿姨。
你过来。
刘红走过来,在藤椅另一边蹲下。母亲伸出手,刘红赶紧把她的手握住。
这些年——
您别。
俺得。
这个家,多亏你。
是沐林——
他是个啥货俺知道。外头能耐,家里糊涂。母亲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让着他了。
刘红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母亲手背上。她一句话也不出,只把那只手攥得更紧。
沐林要是欺负你,你跟俺。
他没迎…
俺在底下也听得见。
刘红低着头,肩膀抖。我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她的肩。
有那么一瞬,针扎了一下——
前世母亲走得突然。半夜的电话,等我赶到,人已经凉了。什么都没交代。后来我翻遍了整个屋子,抽屉、箱底、衣柜顶,想找出她想留下的一句话、一样东西。没樱什么都没樱那个空,在后半辈子里一直空着。
收住。
今生她坐在太阳地里,一件一件着。我一句一句听着。
我都在。我都听到了。
东西分完,话也完,母亲靠着椅背,像干完了一件大事,长长出了一口气。毯子从膝头滑下来一点,念念替她拉好。
行了。
交代完了,俺心里净了。
你别这些了行不校
傻子。
早晚的事。早,比晚强。
她转过脸去看窗外。秋的蓝得很高,楼下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几片叶子慢慢地往下落。阳光斜进窗户,照在藤椅上,照在她雪白的头发上。
今儿好。
推俺去阳台晒晒太阳。
我把轮椅推过来,蹲下身给她系好毯子的扣。豆豆托着她一只胳膊,念念托另一只,刘红在旁边护着。我们慢慢把她挪到轮椅上——她轻得像一捆干柴。
推到阳台。阳光一下子铺满她一身。
她眯起眼睛,嘴角动了动。
得劲。
我站在她身后,手搭在轮椅把手上。楼下有孩子在笑,远远的。那颗石子在我口袋里,贴着掌心,温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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